祝黎此时的心情已经不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她低着头,反反复复整理桌面上散落的委托单,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谢衍真没有察觉到祝黎的抗拒,或者说他并不在意。
入夜后,交接委托的弟子少了下来,他时不时交给她几个看似简单明了、实则繁琐至极的任务,而且仿佛提前掐准了时间,任务之间没有留下丝毫空隙。
职场险恶莫过于此。
祝黎终于明白夜班为什么只有一个固定弟子。
谢衍真完全就是工人阶级的叛徒,任何人落到他手里,都会被压榨得喘不过来气。
她从成山的旧档案里拨冗抬头,通过闲聊换取摸鱼时间:“师兄,你平日不是经常离宗吗,为何会成为委托堂固定弟子?”
倒不是她没话找话,这确实是个奇怪的地方。
徐不异隔三差五就会遣弟子离宗,理由多是委托历练,没有接到手令不得返回天外天,这导致天外天多数时候空无一人。
委托堂固定弟子顾名思义就是固定员工,照理说每天都要到岗,谢衍真是怎么兼顾的?
难不成他已经修炼成了神行千里的打工圣体?
祝黎看向二师兄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敬畏。
谢衍真:“档案整理完了?”
祝黎哽了一下:“还没有,这也太乱了,我怀疑在我之前根本没有人整理过它们。”
他说:“确实,过几天就会烧掉,没那个必要。但我看你好像很喜欢整理东西,几张委托单对齐了半天,所以给你找点事做。”
果然又在针对她!
祝黎咬着牙,让自己的表情尽量保持自然:“师兄你真贴心,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谢衍真:“你想知道?”
他想了想,抓过她的手,贴到了自己心口。
祝黎:“……?”
她试图将他的行为合理化,“师兄的意思是,你一心为宗门奉献,所以即使平时很忙,依然能抽出时间从事基础劳动?”
此话一出,谢衍真向来完美的表情险些没有绷住。
他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本体远在千里之外,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具傀儡,而傀儡是没有呼吸、体温和心跳的。”
谢衍真擅长奇术,缩地、机巧、傀术这类伎俩自然不在话下,她早该想到。如此说来,那日接她去悬壶天的也是傀儡吗?
祝黎直接问了出来,得到的是对方无计可施的眼神。
“我只有一枚天外天通行令牌,放在本体身上,要接你只能自己回来。”他的语气依然柔和,但多了些不耐烦,“师妹的问题很多,可你真的关心这些事吗?”
祝黎知道自己利用闲聊摸鱼的计划被看破,只能用大家喜闻乐见的恭维来收尾:“师兄辛苦了,多亏有你我才能重见光明!”
谢衍真显然不擅长应付贴脸马屁,没再说什么。
她深呼一口气,继续整理手里看不见尽头的旧档案。
夜色枯焦,淹没穹顶。
临近子时,先前零零散散来交接委托的弟子逐渐消失了,委托堂内外一片寂静。
祝黎忙到一半,腰酸背痛地站起身,想申请出去透透气,却见一名弟子远远地走来。
接待弟子是谢衍真负责。
她回头望了望,师兄不知去了哪里,只得调整服务态度,上前一步,微笑开口:“这位道友,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
“道友,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
“道友,你一直不说话,我不知道你要办什么业务。”
“……”
祝黎思忖片刻,悟了。
这名弟子故意避开人流深夜出行,多半是极度内向社恐之人,不搭理她也正常。
于是,她露出友善的笑容:“道友莫非是第一次来?委托堂两侧是实时刷新的委托板,上面有最新发布的委托,道友选定后填写委托单,我会给道友换一张空白凭据,完成委托后提交凭据……”
“道友,你在听我说话吗?”
那弟子终于有了反应。
只见他摇了摇头,与此同时身上不知什么东西甩了出来,正好甩在祝黎脸上,凉丝丝,湿漉漉,还有一股粘腻的腥味。
他的声音极其古怪,好像咬到了舌头,字节含混成一团:“……唔……但是……”
祝黎:“别着急,先把贴在我脸上的东西拿走。”
等一下,这是什么?
她再定睛看去,那弟子嘴里拖出一条鲜红的舌头,足有一米多长,方才甩在她脸上的正是此物,此时还在不断往下滴涎水。
什么东西!!!
祝黎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和长舌男面面相觑。
长舌男似乎没有恶意,但也不知道如何收回舌头,急得又开始说些没人能听得懂的话,口齿不清地说了好半天也没说明白,直到背后出现一只白皙的手,抓住长舌往下一扯,胶着状态才终于解除。
长舌男松了一口气:“多谢……仙君……”
谢衍真回到岗位,鼻梁上多出一副水晶单片镜,泛着冷光。他看向长舌男,神色中毫无意外,只有淡淡的不满:“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说话要把舌头收回去。”
长舌男点头,把舌头胡乱往嘴里塞,一开口还是掉到了地上。他低下头:“抱歉……”
祝黎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僵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