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啊。”电视里的夏辉转回头,看着对面的采访者,也看着我,“别哭了。”他仰了仰头,“别哭了。”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我掏出来,碎裂的屏幕上蹦出一条消息,是那个曾以为永远不会回应的号码。
“骂你了。”
我想回点什么,可手指很湿,点击很难。
颤抖的话筒终于稳住,下一个问题又被提出。
“……说我们是先头部队,英勇作战?”夏辉笑了,低头揪着地上的青草,“屁,我们什么时候厉害得能当先头部队了。”他摇摇头,“英勇?我那时当兵都四年了,还是第一次见活的敌人,快吓尿了。”说到这里他眉毛突然立起,手指着远处一个小孩吼起来:“王啸!你别给我划水!把球盘起来!”
被他指到的男孩子恹恹的说知道了知道了,有气无力的开始盘球。
夏辉恨铁不成钢的摇头,“这小子有潜力,就是懒。”
“你刚刚说其他人都拒绝了你们采访?只有我答应?”他挠挠脖子,“那是必须的。他们签了保密协议,我没签。”
身后又传来轻轻的吸气声。
电视里的采访者仿佛也很吃惊,开始为什么。
“……为什么?当时仗还没打完,要是外边知道七卫城差点没了,北部军不得被吃了?对战场也不利。这我都理解。”
“……你问我理解怎么还没签?”
夏辉摇摇头,“我理解,我可就不签,不为什么,就不签。”
采访者问了句话。
“你说徐砚?”夏辉顿住了,揪了根草在手里折来折去,“他开始也不答应,大家看他这样也都不肯了。可那个时候吧,包括我在内,好几个人都重伤,马上退役,毕竟北部军不收残疾人是不?不签字,就退不了。所以后来他还是低头了,别人也都有样学样。我气得要死,冲到他病房里痛骂一通,当晚就走人。”
“这么多年没再见过,”夏辉拿草根搔搔脸,眼睛里露出狡黠的笑意,“他发短信我也装看不见,一想到他抓心挠肝等回信,死活等不到,心里就特爽。”
擦,这犊子玩意。
都三十多了,还坏得冒烟。
“您知道徐砚后来入狱了吗?”
夏辉不笑了,“我听说了。”
“您怎么看?”
“不怎么看。”夏辉回答得很快,“他做错了就得认;要是没错,那就是他自己选的路,别人得认。”
“……地区民事官司,您听说了吗?”
“我知道有这么回事,没细看,看了闹心。”
“对方律师认为徐中校把军演当成了真实战场,故意杀害亚索战俘,关于这个观点您怎么看?”
夏辉目光垂了垂,“我听说,他每天都在复盘步雷河?”
“从庭上所展示的证物看,确实是这样。”
“嗯,”夏辉抬起眼,冲镜头摇了摇草茎,“你觉得他搞复盘干嘛?”
“……拯救E连,或者说,拯救七卫城?”
他将草茎丢下,拍拍手,站了起来,“当时他周围有E连的人吗?没有吧,身后有七卫城市民吗?没有吧。又没等着他救的人,他杀人干什么?”
……
“夏先生,您还有什么说的吗?”
他弯下腰,拍拍左腿的假肢,迎着太阳露出笑容,“什么时候再踢一次,我一条腿也能赢你。”
“少爷兵。”
采访节目到此结束,开始播广告,我站在原地没动,听着脚步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一直盯着屏幕,从汽车广告再到狗粮,直到体育赛事开始,满场彩带漫飞,鼓声震天。
我转过身,向老板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除了我之外,屋子还剩下一个人,一个鼻青脸肿的人。
他静静的站在身后,双手插进口袋,在开场哨声和响起的欢呼里,看着我。
我回望他,开了口,“你们安排的?”
他摇摇头,“我们……”他卡住,很快自嘲笑笑,“中情司还没有那么神通广大。”
“你们为什么对步雷河感兴趣?”我问。
他凝视我,“是中情司,不是我们。”
“都一样。”
“不一样。”他慢慢摇头,目光始终胶着在我脸上。
我想冷笑,可只能揉了揉眼眶。
电视里喝彩声震耳欲聋。
“他们是他们。”在球迷的歌声里,霍临帆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是我。”
“从现在开始。”
什么他们我们。
胡说八道。
我默默看着那道半敞的门,看了很久,然后,目光缓缓移回门前的人。
“中情司为什么插手我的事?”
这次轮到他沉默下去,他目光微微晃动,垂向地面,又抬起看我,重新跌落,再次升高,反复循环。
我没有催他。
“谁在问我?”他终于开口了,鼻音很浓重,声音沙哑,“徐中校,还是徐砚?”
我咽了下嗓子,“你的当事人。”
他看向我,明明鼻子青肿得那么狼狈,眼睛里的光却奇异的亮,“我的?”
我盯着他,“你说不说?”
“我说。”他重复一遍,“我说。徐砚。”
“因为步雷河。”他长长的叹口气,似乎这三个字对他也格外艰难,“就是因为步雷河。”
我扬起眉,看向他,“说明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