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椅子上慢慢坐下,自下而上看着我,“我问你,步雷河的消息哪儿来的?”
我有些明白了,“是中情司?”
“对,牺牲了四名情报员换来的,里面还有名高级情报官 ,”他声音哑了一下,“可是等消息传过来,可还是太晚了,主力都走了。”
“幸亏还有E连,幸亏那位中尉没有撤。”
我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原来葬在步雷河的,是九十四个人。
他带着血丝的眼睛微微弯起,“E连在那是偶然,就像夏辉说的,纯倒霉,可是这条情报链能够完整,都是因为E连。”
还行吧,要是当时不在那的话……
我嘘口气,“你们……中情司一直在观察我?”
他仰头望我,缓缓点头,笑了,“对,一直在观察,级别不算高。”他盯着我,“后来高了,你能猜到为什么。”
我抽了抽喉口,“纪司令?”
“聪明。”他苦笑起来。
“你越得他看重,也就被盯得越紧。”他眨眨眼,开起了玩笑,“开始是小风小浪,后面成了巨浪,当然还不至于海啸。”
我没说话。
看重?
被他连踢带踹的搞体罚,还被一脚踢进第四旅,不得不跟一帮骄兵悍将打交道。
步雷河之后我就开始失眠,睡不着就研究地图,等到第四旅后,失眠变得更严重,每天睡眠时间分成了两段,一段研究第四旅人员和战术,另一段复盘。
都是拜这老土匪所赐。
他瞄着我的脸色,“看来你不太同意?”
我抹了把脸,“说下去。”
“明亮屿的事太突然。”他终于提到这个名字,这个他在法庭上说了无数次的名字,“中情司内部意见也不统一,都觉得纪长泽有麻烦了,后来就传来你主动去军律署的消息。”
“审判推进得很快,”他眼睛盯着我,“因为审判一个人就够了。”
我皱起眉,“我不是为了纪长泽,跟他没关系,跟谁都没关系,是中情司搞错了。”
他忍不住笑,“你又在跟我解释了。”说这话时扯动鼻子,开始难受的吸气。
我想起宣判时微微的惊讶。
两年有点短了,当时我想,怎么也该五年起步。
“中情司影响了判决结果?”
“不。”霍临帆纠正我,“他们就是给了军法官一点暗示。”
我没明白,“我人都进监狱了,还揪着我干嘛?”
“就是因为你进了监狱,事情收了口,中情司才揪着你不放。”他看着我笑了下,“恭喜你终于海啸。”
我揉眼眶,“我说过不是为了……”话说到一半,看他正聚精会神的等着,闭上嘴,不说了。
他有点悻悻,“学的倒挺快。”又兹了一声,拿出张纸巾轻轻擦着唇上。
鼻梁骨应该没断吧。
这个念头在心里一晃而过。
我攥起掌心,“你们……他们都查到什么了?”
霍临帆不再笑了,他从唇上撤掉纸巾,神色异常严肃,“这个问题我会留在明天庭上回答你。”
“我不是个合格的情报员,可还想当一个合格的律师。”他声音低沉,“现在回答你,我担心会对明天庭审不利。”
鼻梁骨还是折断你吧,这庭也不用上了。
我没好气的开口,“他们为什么派你来?”
他扬起眼看我,“我还以为你下一个问题是到底为什么有这场官司。”
“这有什么好问的。”我冷笑,“都海啸了,下一步轮到洗白了,中情司,嘿。”
他笑了,又用纸巾堵住鼻子,纸巾下的声音瓮声瓮气的,“你那一拳可够狠的,”他挪开手,团起纸巾,轻轻扬手,投进墙边垃圾箱,“你很关心派来的人为什么是我。”
我向他的鼻子看去一眼,飞快收回视线,“不说算了。”
“我第一天就说过了。”他站起来,向前走了半步,“我是为了老师。”
他离得太近,我立起手掌挡住他,“你站到这里就可以了。你说倪律师……”
“不是倪教授。”他出乎意料的截断我,“我很尊重教授,不过我说的老师不是他。”
什么?
……倪律官是我的教授兼上司,他去世之前,就惦记着你的案子。
……他是我在法学院的老师,我习惯喊他教授,他最后一段日子,心心念念还是你的案子。
……他将笔朝桌面上一扔,身体向后仰去,声音有点轻,“主要是为了我的老师。”
……“你研究我很久?为什么?”
……他没抬头,继续摩挲衣服上的啤酒滴,“为了老师。”
……“等再次坐入驾驶室,手摸到方向盘上时已是半年后,当时,”他滚了滚喉咙,“当时跟老师说,我再也不开车了。”
……“我的□□梦想之所以没有实现,反而进了法学院,都是因为他。”他一直凝视我,“所以我想想看,他最后的任务里,那个主人公是什么样的。”
我忽然明白了。
“你的老师是……”
“嗯,”他点点头,“他是为传递步雷河消息而牺牲的四名情报员之一。”
“不是他们派我来的,我是自己要求来的。”
“我研究了你很久,看了很久,可很多地方看不明白。”
“现在也没有全明白,但是不要紧。”他凝视我,“我会一直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