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三十分。
法官和陪审团准时出现在庭上。
在宣布开始之前,老法官将两位律师叫到了法官席,先看一眼霍律师被打伤的鼻子,然后对着话筒,用整个法庭都能听得见的声音发问:“被告辩护人,你承认对法庭说谎,捏造与被告私人关系吗?”
“是的,阁下。”霍临帆双手垂在身旁,头低了下去,“我承认,很抱歉。”
“你的行为将被如实记录,提呈给职业行为委员会,”法官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军律署也会收到同样报告,明白吗?”
霍临帆头垂得更深,声音极其平静:“明白,阁下。”
老法官转向张律师,“原告方律师,你有异议吗?”
“没有,阁下。”
“好。”咚的一声,法官敲下法槌,“现在开庭,原告方,你可以开始了。”
“好的。”张律师走向陪审团,仅仅隔了一天,他看起来脸色又深沉了不少,“各位陪审员,你们好。”
“当接下这起诉讼时,我完全没想到本案这么复杂,以至庭审几次被推迟。”他坦率承认了失误,“给各位的生活和工作带来不便,在这里我深表歉意,也非常感谢各位。”
这位律师向陪审团深深鞠了一躬,几名陪审员望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和大家一样,我相信今天就是最后一场庭审,时间应该不会太长,毕竟只有半天,原告方也不再提供新的证据和证人,所以压力都被转到了被告方一边。”张律师居然开起了玩笑。
“大家已听到我和被告律师的多次辩论,每次焦点都在变化。从最开始争论系统还是个人的问题,到被告是否骄狂自大到忽视掉系统提示;在我方揭露明亮屿事故死者的身份后,又进入了明亮屿事故是否属于人为的抗辩中。”
“现在回想起来,我方进展得真是异常顺利。”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下面我将要说的话并不符合庭审要求,然而我相信被告方不会反对。”说着看向了霍律师。
霍临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向对手微微一笑。
“我相信在座很多人和我一样,观看了昨晚电视里对步雷河生还者的采访。在那之前,我们只知道90%阵亡率这个数字和E连番号被取消,对个中究竟到底如何一无所知。感谢EDN揭开这场血战的真相,我也和其他人一样,深受震撼,实际上,我一晚上没有睡着。”
他停了下来,深深叹口气,“我在问自己,我在法庭上的行为,是否在攻击一个曾做出巨大牺牲的人?如果当时敌人企图毁灭的不是南部的七卫城,而就是长迪,我会不会还站在这里,问他你是不是把演习当成了战场才按下了发射钮?”
陪审员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有些人在默默点头。
“我的当事人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他向原告席点了点头,“所以今早他决定,将赔偿金额降低。”
“一元钱。”他举起一根手指,“原告方只需要一元的赔偿。”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骚动,很快又静了下去。
“我想强调的是,原告只要求一元赔偿,是出于对E连的尊敬,并不是真的同意夏士官在电视里的话。他认为当时演习中,被告身边没有E连战友,身后没有他要保护的无辜平民,所以被告不可能是故意按下按钮。
对此我只能说,除了被告自己,谁也不知道在那一刻,他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张律师将手放在了胸口,目视这些将要做出裁决的人。
“请你们问自己,两年前三月二十五日下午一点,你们中有谁敢登上明亮屿?你们谁敢让自己的父母,伴侣,自己的孩子登上明亮屿?
我们尊敬作为E连中尉的被告,但是,我们也不得不问,这么多年的不停复盘,是否永远改变了他的心理状态?他真的不需要为明亮屿事故中的死者负责吗?”
他深吸口气,“我就说到这里,请各位深思。”
最后一丝骚动也消失了,我目送着这位中年律师拉了拉西装,大步走向原告席,轻轻叹口气。
那个时候我想什么?看到了什么?
卫星地图。
密密麻麻的卫星地图。
“被告律师,轮到你了。”老法官向霍临帆开口。
“是,阁下。”他站起身,来到陪审团面前。
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寒暄,霍临帆直入正题,“原告律师提出质疑,对此我理解,,不,我很感谢他。因为这不止是他的疑问,可能是很多人的,甚至是他的同僚,他的战友,他的朋友和亲人。他们心里是不是也有这个想法?”
“徐砚,你是不是故意的?”
纵然带着鼻音,他的声音依旧冷峻。“即使没有表现出来,甚至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是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刀,哪怕一秒,零点一秒。”
“律师的责任就是保护当事人。所以我很感谢原告律师,当面刺出这把刀,让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可以直面这种质疑。”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皱眉头,没有迟疑,仿佛顶着受伤鼻梁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虽然他是纯属自己找揍,不过当时还是应该稍微控制一点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