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静了一霎,嗡嗡嗡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身后旁听席上的椅子咯吱咯吱连成一片,有议论声隐约飘过,“E连,就是那个……”“不是大多数人都……”“得保密?”“他怎么跟明亮屿……”
通向等候室的门被打开了,法警侧向一旁,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还很年轻,眼睛很大,左眉上有条淡淡的伤疤,个子不高,看起来很灵光的样子,先没急着进证人席,先四处打量了一圈,等看到我,笑脸就扬了起来。
我眼神向旁边挪开一寸,很快挪回来,冲他点点头。
“证人,请入席。”法官提醒他。
“好的。”他轻快的答应一声,几步跨进证人席,眼睛还在好奇的到处看,在中央的公平女神雕像上停留的尤其久。
霍临帆咳嗽一声,“证人,请向陪审团表明你的身份。”
“呃。”尚小军扭回头,瞅了瞅对面的陪审团,“我叫尚小军,二十七岁,现居西部联区刺猬海……”
“证人。”霍临帆打断他,“不用报家庭地址,你简单介绍自己的经历就可以。”
“没问题。”尚小军痛快回应,“我曾经在北部战略集群第二序列E连服役,八年前退役,现在在一家牙科诊所做实习医生。”
“你和我的当事人,也就是本案被告徐砚的关系是?”
“啊?被告?”尚小军明显被这个词震了一下,立刻转头看我,“你说中尉?在E连时他是中尉,我是一等兵。”
“我再确定一下,是经历步雷河血战的E连,对吗?”
尚小军重重点了下头,“对,不过没了,我们的番号已经取消了。”
细微的话语声消失了。
霍临帆停顿了片刻,直到庭下最后一丝余音也完全散去,“你退役之后,和我当事人还有联系吗?”
“经常联系。”尚小军点头,“发信息,有时也会打电话,每年中尉休假,我们也会聚一聚。”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除了前两年他不方便,那时就靠写信。”
“好,就是说你们很熟。”霍临帆继续问询,“你知道这次庭审是为了什么吧?”
“知道。”尚小军回答得毫不犹豫,“消息到处都是。”他突然调皮一笑,“不过他不提,我也就装不知道,反正他总觉得我傻。”
……从来没这么觉得过。
你小子比猴还精。
“你一接到传票连夜飞过来,对此我深表感谢。”
“没关系。”尚小军顽皮的眨眨眼,“我找中尉报销机票。”
笑声四起,老法官举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轻轻摇头。
霍临帆也笑了,“那么你知道这次为什么要请你做证人吗?”
尚小军歪了下头,“我猜到一点,但是不太确定。”
“可以把你猜到的事跟陪审团说一下吗?”
“好。”尚小军稍侧身体,完全面向陪审团,“那些争论我都看了,都在猜中尉是不是因为步雷河才故意炸的战俘,我被找来作证是想问这个吧。”
霍临帆抱起手臂看他,“你觉得是吗?”
“当然不是。”尚小军一丝犹豫都没有,“我们是会谈过去,那些战死的兄弟,还有活着的人。可敌人吧,他就一次都没有提起过。”
他眼里的光异常闪亮,“昨天EDN的采访我看了,怎么说呢,夏辉的话我不完全同意,但他最后说的没错,E连留在步雷河,目的从来就不是杀敌,更不是立功。”
“我们不走,是为了七卫城;就算中尉他天天复盘战斗,他想的肯定也不是怎么把敌人杀掉。”
“更别说这些敌人都投降了。”
法庭上更加安静,有人轻轻咳嗽,很快就压了下去。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相信很多人都是这样。”霍临帆点点头,“不过今天请你来并非为证实这种说法,而是本案有了新的方向。”
尚小军感兴趣的望着他,听到霍临帆说到“不过这里涉及到庭审程序,所以我不能透漏,只是需要你来确认一下。”时,点了点头,“我一定如实回答。”
“感谢你的配合。”霍临帆放缓声音,“你最后一次见我当事人,是什么时候?”
“前年3月30日。”尚小军马上回答。
霍临帆笑了,“你记得很清楚。”
尚小军没有笑,很认真的回答他的话,“是中尉买的机票,我当天去当天回,所以记得很清楚。”
“当天去当天回。”霍临帆抻长了声音,“你离第四旅当时的基地多远?。”
“反正来回快十个小时,我吃了顿午饭就被赶回来,都快累死了。”尚小军做个无奈的表情,“没办法,谁叫他是中尉,我就是大头兵呢。”
笑声再次响起,霍临帆跟着弯起唇角,“能告诉我们你去那里干什么吗。”
“去接白小灰。”
霍临帆迅速转过身,向我撇来一眼,然后又回头看向自己的证人,“谁是白晓晖?”
……他身体前倾,眼底炸出一点亮光。
……“我最后一次见到教授时,他曾自言自语,为什么白晓晖消失了?”
“所以,这就是我的问题,徐砚。”
“谁是白晓晖?”
“白小灰不是谁,”尚小军回答,“是一只乌龟,就叫白小灰。”
“乌龟。”霍临帆短促的笑了下,“为了只乌龟,来回折腾了十个小时,值得吗?”
“值得。”尚小军声音很平静,“那是白晴光的乌龟,我一早就想养,被中尉抢走了,不要说十个小时,就是二十个小时,二百个小时,也值得。”
霍临帆很久没有说话。
法官没有催他,张律师没有提出抗议。
整个法庭非常安静。
“很好。”霍临帆终于开口了,“他突然让你过去,又把乌龟……是白小灰托付给你,你没问过吗?”
“电话里问过,他没回答。”尚小军站在那里,向我看了看,又回去看霍临帆,“我就搜了下,看到几条新闻,当然没细节,人名什么的都没有,不过三月中下旬是北部军演习的日子,再算算地点,我就知道出事了。”
“当时他跟你说了什么?”
尚小军吸口气,“他说有点事,照顾不了白小灰了。我也没问,他不想说的事别人问不出来。”
“即使你猜到出事了?”
“对。”尚小军点头,又停了了停,“不过我当时不太清楚内情,觉得是不是降职,或者让他去什么比较远的地方,所以后来就很后悔。”
霍临帆看着他,“后悔什么?当时没有多问多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