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个男人略带不满的声音响起，“阵仗很大嘛，我人没到，你们都已经开工了。”

成佳衣眉头微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屋子中央，手插裤袋，神情倨傲。风吹乱了他的发梢，但他仍努力维持那一头锃亮的发型。

来人身上穿着一件与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格格不入的棕色风衣，脚下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几乎能照出人影。

他身后跟着两名助理，正前呼后拥地替他清出一条“巡视通道”，同时高声指挥工人停下手里的活，一副领导视察的架势。

方建宏？

成佳衣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气场咄咄逼人的男人。

即便当初他们只有一面之交，但是这位T大建筑设计学院的副院长，长年活跃在各大建筑峰会和期刊杂志，想要忘掉他那张脸，还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方建宏也看见了成佳衣，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瞧了瞧跟在他身边的摄像机，男人的眉头皱的比成佳衣还深，他伸手朝他点了一下，开口道，“年轻人，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男人的语气傲慢，似乎成佳衣才是那个闯入者。

“诶呀，是方教授啊，您怎么来了，”不等成佳衣说话，《梦想改造123》节目组的策划陪笑迎了上去。

方建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们节目组换了人。”

方建宏以前参加过两期节目，听他的口气，倒像是节目欠他一个天大的解释。

策划很圆滑地避过话锋，“我们早先联系过方教授，助理恢复说您很忙，让我们不要再打扰您。”

“是吗？有这么回事吗？我怎么不知道。”方建宏洋装生气地看向助理，“你们这些人呐，就喜欢替我擅作主张。”

名助理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一下子被问得有些蒙，脸上立刻浮起明显的慌张。

他张了张嘴，勉强挤出一句：“您不是说……他们节目预算低，收视率也一般，这家又老又破，人口还复杂，改造工程就是个烫手山芋，所以您……”

“住口！”方建宏脸色一沉，打断了他的话，“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助理瞬间低下头，不敢出声。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瞬，策划干笑两声，尴尬地打了个圆场，“哎呀，误会误会，沟通上的小问题，我们都理解，方教授您肯来现场，节目组真是蓬荜生辉。”

方建宏这才轻哼一声，似是满意，又扫了一眼站在一旁未置一词的成佳衣，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这位……是你们节目组新来的项目负责人？小伙子看着面生啊，哪所学校毕业的，我怎么对你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成佳衣不动声色，“方教授的那些论坛和讲座，我一个都没去参加过，你对我没印象，也是正常。”

成佳衣的言语平静，听着彬彬有礼，实则刀锋藏在字缝里，字字扎心。

方建宏的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说，“没关系，不是T大的学生，想要听我的讲座也不一定有机会。”

说完，他朝四周的施工现场打量了一番，又瞟了一眼成佳衣手里的平板，慢条斯理地说，“年轻人干活有热情是好事，但有些东西，经验比图纸更重要。”

成佳衣语气平稳，“项目进展都按图纸执行，改造方案也已经经过科学论证。”

“是吗？”方建宏轻嗤一声，“我干这行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吧。这种老房子，哪栋没我参与过？你讲得好听，真施工起来，墙体潮湿、下水老化，你这做法能撑几天？”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墙边，啪地拍了一下，“你这墙，如果是当年三合土打底的，一动就开裂，懂不懂？”

周围的工人一时沉默，看向成佳衣。

成佳衣面色不动，片刻后才开口，语气依旧冷静，“三合土的问题我知道，已经安排做碳化检测。这面墙改造前会先加固，内壁重新挂网、批腻子，外侧做防潮处理。至于下水系统，我们已经提前联系了社区管网，旧管要全部换新，地面排水重新铺设，坡度控制在2.5%以内。”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方建宏，“每一项都有数据依据，不是拍墙听声能决定的。”

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像钉子一样，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钉住了。

方建宏脸色微沉，沉默了片刻，随即一言不发地将成佳衣晾在一边，直接转向节目策划。

“老房改造牵扯的因素有多复杂，你们节目组想必比我还清楚。”他说着，语气压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现在这样一个关乎全区示范意义的项目，交给一个毫无名气的年轻人负责，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但根本不等回应，便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这个项目我之前确实不了解。但既然现在来了，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方建宏嘴角一扬，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一旁沉默的成佳衣，“这样吧，这个项目还是由我来接手。你去和你们领导打个招呼。”

“他说什么呢，这不是明摆着以势欺人嘛，”素素站在成佳衣的身后，不满地小声嘀咕，“以前嫌这嫌那，现在听说是市政重点，又跑来抢功，还是知名教授呢，怎么就不知道要点儿脸。”

这话周围的人显然也听见了，有人掩口而笑，有人偷偷点头。

策划的脸上倒还是挂着不失礼貌的微笑，“方教授，您想换人，恐怕不行。”

“为什么不行？”方建宏面露不悦。

策划打太极，“这套房子的改造项目是NOVA公司赞助的，成先生是NOVA公司指定的项目总负责人，所以人事方面，我们节目组说了也不算。”

“NOVA，就是刚刚收购了陇策的那个国际集团？他们老总是不是叫Franklin?”

方建宏眯了眯眼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行，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你们就不要操心了。”

方建宏朝策划摆手，”我和Franklin是忘年交，老相识，当年他上大学的时候，从国外交换过来，还在T大上过一个学期我的课，我去跟他打个招呼，这期改造还是由我来，具体安排你们听我的通知。”

说罢，方建宏转身离开，风衣下摆扬起一角，在屋里残留下一阵油腻又虚张声势的气息。

工人们拿着工具，摄像扛着机器，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成先生，你看这？“策划有些为难地看向成佳衣，成佳衣表情平静，“节目组如果想要停止拍摄，那是你们的决定，我不会干预，但是工程不能停，”他专向工程队长，“你们继续按照图纸施工，其他的任何事情，由我全权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