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了新家,陆家的餐桌却还是以前在城南老房子里用的老物。
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不过岁月痕迹却无法抹去,浅浅的划痕、褪色的木纹,还有正中央被烫掉的一片漆,记录着成佳衣当年闯过的祸。
那还是他上高三那年,陆文生的妈妈从老家弄来几块新鲜的羊膘肉,特意熬了羊汤,说俩孩子学习太辛苦,要好好补补。她让陆文生把成佳衣也叫来家里吃饭。
那时的成佳衣,家境还未变,还是那个衣食无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
小少爷一时兴起,抢着端羊汤上桌,结果不懂分寸,竟把整口热锅直接搁在了桌子上,硬生生在餐桌中央烫出一块漆斑。
他当时窘得不行,连忙道歉,说要赔一张新桌子。但云姨却笑着摆手,一个劲儿地说:“没事儿,掉层漆又不碍着吃饭。再说了,你看这块烫痕,多像一条飞起来的鲤鱼。鲤鱼跳龙门,是好兆头。我看呐,小成和文生,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以后一定前途似锦。”
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画面历历如新,成佳衣看着餐桌,不禁失了神。
见成佳衣站在桌前,半天没动,云姨有些不好意思,她生怕成佳衣嫌弃似的,搓着手解释,“桌子是旧了点儿,文生买房子花销大,我们就想着不填新家具了,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成佳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赶紧扶着云姨在自己身边坐下,“阿姨您太客气了,我是看这么多好吃的,眼都花了,不知道坐哪儿好呢。”
一张桌子摆的满满当当,全是家常味道。
酸辣土豆丝条条金黄,糖醋里脊外焦里嫩,金针菇蒸粉条热气腾腾,油润发亮。
砂锅里的葫芦头热气翻腾,汤底用的是猪骨和腐乳熬的老汤,大碗里猪肠肥瘦相间,Q弹白嫩,汤上面飘着香菜和辣椒油。
不过,最抢眼的还是那口清炖羊肉汤,热气缭绕中满满一层鲜红的枸杞和碧绿的葱花,一块块羊肉连皮带筋,肥而不腻,酥烂入味,再配上陆叔叔亲手调的干碟蘸料,辣椒面、孜然粉、蒜末加精盐,闻一下,足以令人满口生津。
陆叔叔举起酒杯,笑中带着感慨:“这几年,我跟你阿姨在外头打工,文生在国外漂着,小成一个人在陇城打拼,谁都不容易。来,庆祝咱们终于团聚,还有了新家。”
成佳衣也举杯回应:“谢谢叔叔阿姨,祝你们以后日子越过越美。”
一旁的陆文生正准备说话,成佳衣却抢先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没留给他开口的机会。
“来,小成,多吃点,吃羊肉。”陆阿姨一个劲儿地给成佳衣夹菜,自己却很少动筷子。
陆叔叔望着满桌的饭菜,叹了口气:“唉,不容易啊。这还是我们搬过来后,第一次能好好坐下来吃顿饭。”
“是谁非得把上个月的工打完,结了账才肯回陇城来?”一旁的陆文生低头闷喝,语气里透着埋怨。
“那还不是为了多挣点钱,帮你还房贷!”陆叔叔瞪了他一眼,神情里满是忧虑,“首付一下子掏出一百多万,接下来每个月还得给银行还快两万,两万块啊……”
他摇头叹息,“我就说城南的老房子住得挺好,你偏不听,非得卖了换新房。你瞧瞧,现在那边都开始拆迁改造了,施工队刚进去,房价就蹭蹭地涨。”
“照你这么说,我买这房子还买错了么?我们就该一辈子,两辈子都住在贫民窟一样的老破小里。”陆文生脸色阴沉,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上酒。
云姨悄悄在桌下踢了老伴一脚,“你少说两句,孩子也是一片孝心。”
陆叔叔皱眉看过来,“我还不是心疼你。你看,从文生上一中,后来考上T大,毕业又出国,要不是这么多年一直供着他,你也不会累出一身病。现在好不容易盼到儿子工作,结果这小子好面子,买大房子,又背上这么重的房贷,你为了省钱,还要自己买药在家打针……”
“行了,是你儿子没本事,连累你你们二老了,行了吧,”陆文生青着脸,“啪”地一声将酒杯摔在桌子上。
云姨狠狠地瞪了老伴一眼,“叫你别说了,别说了,一家人好不容易坐下吃顿饭,这么多菜还堵不上你个老头子的嘴。”
成佳衣心中一沉,这些年,陆家夫妇在南方打工,很少回陇城,逢年过节打电话,老两口都说自己挺好的,他是真的不知道,陆阿姨生了病。
成佳衣心疼地扶住陆阿姨的肩膀,“阿姨,您得了什么病,要不要紧,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听你叔叔瞎紧张,也没什么大毛病,”云姨连连摆手,“就是以前打工的时候没注意休息,血液上出了点儿问题。”
陆阿姨说着指了指客厅桌子上摆的针盒,“在家打打针,养一养,就过去了。”
“这事你知道吗?”成佳衣从进门以来,第一次主动看向陆文生。
陆文生低着头,避开成佳衣犀利的目光,“我都说了,二老在家里享清福就可以了,钱的事情,我来解决,不用他们瞎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