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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六回 元辅偷香胭脂乱,诰命救火翟衣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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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辽东大捷后,又过了一月余,腊月初旬的京师竟连下了两日雪。张府东边琅玕轩那片湘妃竹压雪青翠,映着太湖石,倒真透出了几分江南园子的模样来。室内地龙融融,梅香浮动,角落铜暖锅里正翻滚着京中时兴的薄切涮羊肉。张居正开始嫌其味大,拗不过小满摆弄尝过一回,倒吩咐厨下给敬修、嗣修他们那院里也常备着。

顾小满正裹着一件新的雪白狐裘,拿着金剪子跟苏儿在窗前修剪一盆绿梅。这几日因外头雪深路滑,观文堂那边告了假,她二人倒也乐得清闲。

正摆弄着,门帘一动,张居正进得门来,带进半阵雪沫子的冷风。他今日穿了件玉色织金暗纹貂鼠里道袍,烛光下隐现着流云百福的暗纹,既沉稳又显文人雅致。腰间随意束着一条青玉带,带下坠着一枚金链琥珀压襟。这坠子是辽东大捷后,顾小满从辽东商人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日,说是抚顺关外老林子的货,她咬咬牙才买下来,原以为他这样挑剔的人,未必肯戴。

谁知他不但戴了,还特意寻了琢玉匠在琥珀背面阴刻了“小得盈满,素白归宁”八个字。

顾小满抬头便笑问:“书屏递进去了?”

张居正解下氅衣递给苏儿,往书案旁坐了,淡淡应了一声。

“陛下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他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十二岁的孩子,见了那雕漆描金的十五面大书屏,只当是得了新鲜玩物。看了半日,倒对屏风上的画工赞不绝口。”

顾小满扑哧一笑:“那可是先生费尽心血编纂的职官册,倒成了哄孩子的玩意。”

“哄得他高兴,肯天天翻看,便不算白费。”张居正搁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她,“只是这书屏的诏令刚下,信就到了,他倒是消息灵通得很。”

顾小满抽出信笺一观,乃是张四维的手笔。字里行间客气周到,道是“职官书屏乃国家重典,学生愿效犬马”,又提起“闻梁乾吉往山西公干,若有需学生之处,万勿客气”。

“他这是做贼心虚,怕查到他头上呢。”顾小满把信笺往案上一摔,“所以梁梦龙到底是查到了甚么?”

张居正未立刻答话,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竹林,沉声开口:“晋商的本钱,全在开中法上。朝廷岁岁缺粮,叫商人把粮草运到边镇换取盐引,商人拿着引去江淮支盐贩卖。一引盐,转手便是几倍的利。

“蒲州张家、王家,几代人都吃这碗饭。张四维的父亲张允龄是长芦的大盐商,累资数十万,他舅父王崇古如今正做着宣大总督。盐引、边市、军饷,这三条脉络全攥在人家手里。你说能查到甚么?”

顾小满听得眉头紧锁,脱口而出:“这等蛀虫,先生定不许再让他入阁!你不点头,他还能硬闯进内阁去翻了天不成?!”

张居正回首看了她一眼,哂笑道:“你这话倒天真,当内阁是我们家开的?廷推之时,岂是一言可决。张四维这些年,外有王崇古的边功护着,内又搭上冯保当说客,朝中一帮吃晋商盐利的官儿替他摇旗呐喊。我若明着拦,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拦得狠了,反倒落得个忌贤妒能的名声。”

“那就干看着?没有别的法子了?”

“别急。”张居正自袖底又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你且看这个。”

顾小满接过细看,是一份盐引流向的账目抄件,看起来梁梦龙已然查了大半年,宣大与山西那边的往来银数记得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还在往下挖,眼下证据虽不足以一锤定音,但也够让他夜不能寐了。”张居正语气平缓,“只要时机一到,莫说入阁,连当下这官他也自然会称病告退。他不称病,背后那些人也会哭着喊着劝他称病。蒲州的烂账,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顾小满心念一动,正色道:“既如此,我也不能干看着。这几日大雪闭户,我在家里闲着,不如写几篇论开中法积弊与边商垄断的文章。不指名道姓,只把盐引如何被大贾把持、边镇军需如何被盘剥的故事写出来,刊印出去给士子百姓看。往后若要动他,也好有个由头。”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愈发长进了,晓得用笔杆子冲锋陷阵,不是嚷嚷着动手了。”

顾小满轻哼一声,满心不服:“我何时不长进?只是你爱管东管西。况且,我怕你为此费尽心力,扳倒一个张四维,又冒出个张五维张六维,那才叫白忙一场。”

张居正听罢,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将案上那几张纸拢好:“你说的倒也有理。”

他本欲再言,目光却扫见案头一页残纸,正是小满凭记忆画的万历朝人物关系草图。她用现代思维导图密密麻麻连了许多线,其中张四维的名字旁边还连着李植、邱甚么,那人名字她记不清了,乃至敬修。张居正看了片刻:“你先前争着去辽东时曾说,敬修日后会受牵连。”

屋里一时静下来。顾小满心下一紧,没敢接话,只又拿起剪子去装作剪那梅花:“哎呀,这花枝方才剪岔了。”

“是不是我死后,敬修会出事?”张居正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顾小满手一顿,窗外恰又飘起一阵细雪,雪沫子落在花瓣上,衬得愈发清冷。她强笑道:“今日这雪景真好!要我说,这北京城就是闷,天天不是四维就是五维。四娘前阵子写信来说,如今江南文人雅士最讲究扫雪烹茶。既如此,咱们也烹一壶雪水茶,才不辜负这好天景罢?”

张居正见她顾左右而言他,眼底沉了沉,到底没再逼问,只淡淡道:“你又来这套。”

“我哪有,我就是想喝茶了不成么。”小满快步走过去,将他从窗前拉开,“受了风我可不管你。”

张居正由着她拉着,却低声道:“敬修那孩子,性子太厚,撑不住大局。”

顾小满脚步微滞。

“跟张四维有关,对不对?”

小满未曾回头,反倒握紧了他的手腕,沉声道:“张白圭,你听好了,咱们说好了一起改命。改得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便不会发生。改不了……”她转过脸迎上他的目光,“我也会护他们到底。”

她没再容他多言,转身提了一柄小铜壶出门,同苏儿在廊下竹叶上细细刮了半壶净雪,架在小风炉上煮沸。不多时水滚,她用那六安瓜片沏了两盏,先端了一盏给张居正,自己也端了一盏,二人默默对坐。

“冬至快到了。”顾小满捧着茶盏轻声道,“该酿冬酿酒了,我问过陈妈,说府里还有南边来的糯米和桂花干。我寻思着让厨房备料,也给江陵老家和南京那边寄去一些,算是一同过节?”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做的冬酿酒,母亲从前最爱喝。她不知道你回来了,但若是她看到你的样子,也定会欢喜……”

顾小满手腕一颤,茶雾袅袅升腾,眼圈禁不住一红。

前世那些旧事涌上心头。那时她尚未嫁进张家,不过是个成日跟在后头跑的小丫头。

赵氏是个慈和的妇人,最是热肠。每逢她来顾家找张白圭,总要拉着手嘘寒问暖,端着一盒甜食给她,笑着念叨:“这丫头生得标致,性子又活泛,将来谁家娶了去,倒是个有福的。”每回说到这句,白圭哥哥的耳根便通红。她当年年纪小,只顾低头吃甜食,那甜味混着赵氏身上皂角的温厚气息,竟记了一辈子。

“我不能见她。”顾小满别过脸去,望着窗外积雪压弯的竹竿,“我从前答应过她,要好好跟你过日子,结果却……我当年没心没肺,受了她许多疼爱,竟连个交待都没留下……”

“我也曾答应过你许多事。如今细想,又有几件做到了?”张居正搁下茶盏,“母亲若真见了你,自有我来解释,你不必怕她伤心。”

室中复又寂静,窗外雪势渐紧,竹叶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张居正见她神色黯然,便将话题岔开:“对了,慈圣太后的圣节宴,宫里已经递了信儿,届时你也去。”

“我去???”顾小满惊得手一抖,差点把茶泼出来。

张居正见她反应这般大,反倒笑起来:“你倒问得稀奇。圣节入宫赴宴,既点名下了话,你总不能托词称病不去。”

“我不要去。”顾小满放下茶盏,正色道,“太后圣节何等隆重,满朝命妇都在场看着。如今……我说句实话,王夫人才是你的正室,她尚且留在江陵奉养双亲,我若如此大摇大摆出现在宴上,旁人会怎么想?又如何看待她?这样待她,未免太不公平。”

“妙贤留在江陵是替我照看门户。她做她分内的事,你也不必事事退让。你们各有各的位置,并非你进一寸她便退一尺。”

“话虽如此,世人的眼睛却不是这么看的。”

“世人的眼睛若真能看明白,朝中也不会有今日这些事了。”

小满被他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况且,冯保今日特意递了话,说太后记挂着先前女学的顾典籍,自打封了诰命,还从没正经进宫谢恩。”张居正端起茶抿了一口,“太后亲口点的人,你不去,便是驳了太后的面子。”

顾小满知此事从他口中说出,便是早已无了转悠余地,只得悻悻嘟囔着应下,临了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溅出许多水渍,顺势将绣鞋也蹬到地上:“你又替我拿主意!!”

这下这扫雪烹茶倒全无了半点文人风雅,倒添了几分泼辣山野气。

张居正不以为意,索性请了个宫中老嬷嬷来教她宫廷礼仪。顾小满学了两日,脖子都僵了,善真一日回来见她那副痛苦模样便笑道:“诰命夫人万安。”气得她抓起个雪球砸过去,惹得一旁的老嬷嬷连连皱眉。

且说转眼到了万历二年十二月十二,慈圣太后圣节正日。顾小满天没亮就被苏儿拉起来按在妆台前,几个丫鬟围着她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停当。内里先穿了一件真红大袖衫,料子是南京新贡的厚重纻丝,衫身宽大,举步生风,外罩深青纻丝霞帔,前四后三绣着七只金翟,随她走动时金光闪烁。霞帔底下衬着深青褙子,腰间束一条白玉带,带钩嵌着米粒大小的明珠。

头上则戴了一顶珠翟冠,冠上嵌着五只金累丝珠翟,口衔珠滴,翠蓝的翠羽簌簌生辉。苏儿又拿小金簪将她鬓发抿得齐整,不由得击掌叹道:“小满,你今日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姬!”

顾小满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只觉得头上顶了一座小小的金丝笼子,嘟囔道:“衣裳虽好看,可也太重了。冠压得我脖子发酸,霞帔又长又拖沓,走快了保准绊个狗吃屎。”

正抱怨间,张居正已穿戴停当迈步进来。他今日着绯色仙鹤补子公服,头戴乌纱帽。一进门便见小满立在镜前,满身真红深青,珠翠耀目,正抬手去扶那歪了的翟冠,侧影映在镜中,眉眼间带着娇嗔。

张居正的脚步生生顿住。

当年顾素宁嫁与他时,也是这般吉服打扮,只是那时冠上的珠子没这般多,衣锦纹样也没这般繁复。她坐在喜床上,平日里的跳脱全收了,可一见他挑起盖头,便笑得眼角的泪痣都活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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