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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六回 元辅偷香胭脂乱,诰命救火翟衣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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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满自镜中见他怔怔出神,回身笑道:“你看我这……若是叫唐文焕那人见了,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张居正大步上前,低头凝视着她,镜中的红影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合。他忽地伸手揽住她的纤腰,趁她未及回神,低头在她唇上飞快地吻了一下。

顾小满霎时呆若木鸡。房里的苏儿和丫鬟见状,慌忙转过身去,一个个咬着嘴唇死死憋笑,恨不能把自己揉进墙缝里。

“张白圭!!”她一张俏脸红得胜过大衫,“你这、这像甚么样子!我刚涂的胭脂!!”

张居正退开半步,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只低声道:“冠歪了。”说罢伸手替她把珠翟冠扶正,温热的指腹轻轻刮过她眼角的泪痣。

顾小满恨恨瞪了他一眼,近来觉得这人愈发黏糊,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私下那偷摸着的计较被他发现了的缘故,但她到底只把霞帔拢了拢,跟着他出了门。

紫禁城慈宁宫内,满殿命妇依品级肃立落座,满眼皆是霞帔翟纹、珠翠生辉。顾小满坐在靠前的席位上,浑身紧绷,大气不敢出。

少时,李太后由宫人簇拥着升座。她今日头戴双凤翊龙冠,金龙衔珠,翠羽云片层层叠叠,身穿鞠衣,胸背织金云龙纹,外罩大衫霞帔,气度雍容华贵。众命妇齐齐行礼,礼毕方才移驾后殿入宴。

席面上摆着羊肉暖锅、炙羊肉、羊肉包,以及乳饼、奶皮、酥糕,热气腾腾。李太后兴致颇高,指着桌上一道用海参、鳗鱼、鲨鱼筋、肥鸡、猪蹄筋烩成的“三事”对顾小满笑道:“这个你尝尝,皇上素来爱吃。”小满忙谢恩尝了一箸,果然鲜美异常。

宴席既散,命妇们各自告退,李太后却单单留下了顾小满。宫人奉上雀舌茶与蜜饯乳饼,随即退至帘外。顾小满依旧垂手站着,眼睛都不知该往何处搁。太后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大冷天的,仔细站僵了,回头张先生该心疼了。”

顾小满心里一凛,谢恩落座,却只敢沾着半边,膝头并得整齐。

李太后垂眸拨弄着茶盖,半晌方道:“张先生待你,倒真是掏心掏肺。”

顾小满心头微跳,只得含糊应道:“元辅不过是怜惜臣妇孤身一人罢了。”

李太后又道:“那诰命文书是他亲笔替你写的,他那阵子为了这事,在文华殿外候了又候,还挨了言官几道弹章。”

顾小满低眉顺眼道:“元辅……是念臣妇在府里伺候得还算尽心。”

“尽心?”李太后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垂首侍立的宫女,“若说尽心便能挣得诰命,那这最该得封号的,当属她们了。”

这话犹如冰水泼面,殿内几个宫女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皮都不敢抬。

顾小满背后一凉,这是怎么回事?她自认为自己除了话多,平日行事低调规矩,连“白门散人”的马甲也捂得严严实实,怎地太后今日字字句句透着敲打?

她电光石火间转过无数念头,当即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影:“太后这话,倒叫臣妇想起一桩趣事。臣妇小时在家见人养蚕,那蚕室里最勤快的蚕娘,未必能抽得出最好的丝,可最好的丝定然是出自最懂时令的蚕娘手里。蚕娘尽心是本分,丝成不成,还要看天时、桑叶与运气。臣妇便是那运气好的蚕娘,撞见了太后这样宽仁的主子,肯赐体面,又遇上先生那样肯提携的,给了名分。臣妇得了诰命,若无太后在宫中庇佑,纵有通天本事,也只能在后院战战兢兢。这福气,根子还在太后身上。”

李太后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慢条斯理道:“你倒生了一张巧嘴。”

顾小满垂首道:“臣妇不敢在太后面前弄鬼。太后甚么样的人物没见过?臣妇这点小聪明,在太后面前就跟萤烛比日月一般。”

李太后凝视她良久,终是失笑出神:“也罢,你这丫头嘴巧得很,难怪张先生被你拿捏得没脾气。”

顾小满连忙起身,屈膝谢道:“太后谬赞,臣妇不过是怕说错话,才绕了这许多弯子。”

“你倒还知道。”李太后笑道,“坐下罢。我又没说要治你的罪。”

却说顾小满刚待回话,忽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却是那铜盆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太旺,猛地迸裂出一枚滚烫的火星。偏这火星刁钻,竟直直落在了太后搭膝的织金驼绒毡毯上。那毛料子遇火即燃,眨眼便窜起一簇红苗。

李太后骇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身子往后一仰,险些从贵妃榻上栽倒。殿内宫女太监登时乱作一团,有的失声尖叫,有的乱跑。李太后一时双腿发软起不来身,眼见那火苗子就要舔上锦裙。

说时迟那时快,顾小满也顾不得甚么尊卑礼法,抢上前去一把揪住毡毯猛力往外掀。那火苗反倒兜头燎在她白生生的手背上,钻心的剧痛直透心扉。可她哪里顾得上叫喊,见火头未熄,劈手抓过旁边的引枕死死压在火苗上。几名小太监这才回过神,慌忙端了洗脸铜盆劈头盖脸泼下一盆冷水,总算将火扑灭。

顷刻间,满殿皆是一股焦皮烂毛的焦臭味。顾小满跌坐在地,咬着牙抬手一看,左手手背已被燎去好大一块皮,转眼鼓起几个水疱。

李太后惊魂未定,由宫女搀扶着拍打灰尘,一低眼瞅见小满那只惨不忍睹的手,脸色煞白:“我的天爷啊!快传太医!仔细瞧瞧这手都烫成了甚么样了!”

顾小满强忍着剧痛挤出一丝笑:“回太后,不碍事的。臣妇皮糙肉厚,拿冷水激一激便罢。”

“这怎么能叫不碍事!”李太后几步奔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这是替我挡灾遭的罪!若留了疤,回头张先生还不得找我拼命!”

说罢忙命人扶顾小满坐下,语气比方才不知真诚了多少倍:“你倒是个实心眼。今日若非你舍身相救,我真险些交代在这里。说罢,你想要甚么恩典?只要我手里有的,管叫你如愿。”

顾小满心头突突狂跳,她素知伴君如伴虎,竟没想今日这般舍命救驾,等到了这样一句话。当即深吸一口气,忍着钻心的灼痛离凳跪倒,重重叩首道:“圣母娘娘在上,臣妇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便是撞见这样天恩浩荡的皇上和太后。只因元辅平日里殚精竭虑操劳国事,身子早已亏空。臣妇愚钝,别无所求,只求太后娘娘开恩,日后若元辅年老力衰时,望太后念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准他全了体面告老还乡,给元辅一个全始全终。”

此言一出,偌大个暖阁里顿时鸦雀无声。炭火轻轻噼啪了一声,李太后方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替外臣讨这等天恩,就不怕我治你个干政之罪?”

顾小满仰起脸,目光坦荡:“臣妇自知有罪。可臣妇斗胆笃定,太后是宫里最通透的人,自然明白这世上‘全始全终’四字有多难得。”

李太后盯着她足足半盏茶功夫未发一言,忽地扑哧一笑,摇头叹道:“也罢,我应下了。将来张先生若真到了那一日,我必定全了他这个脸面。”

顾小满大喜过望,正欲谢恩,太后却抬手一拦,眼角眉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这恩典既然如此金贵……到那一日,你可得拿一件东西来换。”

顾小满心头一沉,忙问:“不知太后想要甚么?”

李太后似笑非笑:“到时候,你自然就拿得出来了。”

顾小满还待追问,太后已挥了挥锦帕:“罢了,退下罢!回去告诉张先生,就说我今日很高兴,他献的那个职官书屏,很好。”

顾小满踏出慈宁宫时,日色已向晚,寒气扑面而来,她紧了紧苏儿递上的鹤氅,顺着宫墙往外走。出了思善门,借着昏暗的宫灯,隐约见阴影里站着个披着风帽的女子,手里提着一盏素纱灯笼。

听得脚步声响,那人摘下风帽,正是徐正仪。

“徐姐姐?你怎么还没走?”顾小满快步迎上去。

“等你呢。”徐正仪将灯笼微微抬高,却冷不丁照见她缠着纱布的手,“手怎么弄的?”

顾小满苦笑道:“手倒罢了,就是今日这冠险些把脖子压断。”说着想抬手去扶,徐正仪忙低声喝道:“别动”,伸手替她将歪了的珠翟拨正,两人并肩往宫外走去。

“说正经的,”徐正仪压低了嗓音,“女学那边,过了年我想扩一扩基址。西边那几间偏殿原是圆慧师父的库房,她已应允腾出来。只是桌椅板凳、笔墨纸砚样样要钱,我手头的积蓄有些捉襟见肘。”

“缺多少?”

徐正仪报了个数字。顾小满略一盘算:“我在观文堂的红利还有些余头,先匀给你。只是有一桩,这些女学生日后若有中选女官或去各府女塾当先生的,你得叮嘱她们,将来手头宽裕了,也得拉扯后头受苦的姐妹。”

徐正仪失笑:“顾夫人如今倒真有一派诰命娘子的气度了。”

“你也跟着打趣我!”顾小满面上微热。

正说笑间,二人已行至思善门外的窄巷口。巷道幽深,却迎面转过一人,脚步不疾不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那人抬眼见是徐正仪,脚步猛地一顿。

清辉恰好掠过墙头洒在徐正仪身上,她那一身雨过天青的大袖衫、深青褙子与珠翠小冠皆泛着微光。她正侧脸同小满说话,眉宇间英气流露,全然未觉旁人。

顾小满眼尖,暗暗扯了扯徐正仪的衣袖:“这位是?”

“张家二公子。”徐正仪瞥了一眼,淡淡答道。

那人这才回过神来,面色微窘,忙敛容拱手道:“徐姑娘。”随即又朝顾小满见礼,“顾夫人,在下张四端,家兄张四维,现任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事,此番也是随张阁老入宫赴宴的。”

顾小满心中微动,面上却波澜不惊地还了半礼:“原来是张侍郎的弟弟,失敬。”

“不敢当。”张四端抬眼看了一眼徐正仪,见对方神色冷淡,只得默默侧身退到墙根雪堆旁让路。

顾小满被徐正仪拉着快步前行,走出数步忍不住回头张望,只见那张四端仍伫立在雪地里遥望。正纳闷间,眼角余光忽见巷子尽头的暗影里,有个穿着深色貂皮氅衣的中年男子一闪而过。那人身量中等,手里漫不经心地掂着个甚么物件,在幽暗的月色下泛起一丝冷芒。

她尚未看个真切,那人已悄然没入重重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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