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长信明白他的意思了：“那艾利怎么处置？”
“他杀了何玉忝，何玉忝背后的人不会放过他的，而且艾腾一死，盛兴帮和梁氏在雲洲同时被清算，他恐怕也没了活下去的心思了，所以他才敢对何玉忝动手。”
“你真是——”关长信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现在只要等阿moon醒来，我们就能去师父和师娘的坟前交差了。”
廖京月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听到一个声音在读阿枫的卧底日记。
从他们相遇到闹矛盾再到和好，她从来不知道阿枫的文字是那么的敏感细腻，藏着很多无法言说的心事。
他说自己很痛苦，帮大佬跑腿痛苦，没法以真面目示人痛苦，辅导不了妹妹的功课只能交给弟弟梁显斐负责，同样痛苦，到后面，只要跟阿moon见面，他就会痛苦一分。
终于他遇到了梁加琛，他有机会做点真正有用的事了，如果能帮助警方打击盛兴帮，摆脱掉古惑仔阿枫的身份，他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阿moon的身边。
可他没能等到这一天。
在日记的最后，他说他要去完成一项很艰巨的任务，如果成功，就能抓出警方内鬼，如果失败，他一定会被艾腾杀死。
但他的言语中没有任何的恐慌。
「其实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也没关系，还好有阿斐，他是高材生，还是警察，比我更有资格陪在心心和阿moon身边。」
「如果我真的出事，希望阿moon不要难过……不过话又说回来，madam廖会为一个古惑仔难过吗？」
「但我会难过，因为接下来那么多的春秋，我都不能和阿moon度过了。」
“阿枫……”
她在梦中泣不成声。
“阿枫对不起……”
为什么她当年那么笃定他死于帮派斗争，为什么她不肯想想以他的心气是不甘心做马仔的，为什么她不愿意查一下他死亡的真相，为什么她那么早地放弃了他。
病床边上，所有人都同时看向了轮椅上的梁显斐。
明明自己也还没康复，听说廖京月两日未醒，非要强撑着病体过来看望她，林漫心拦都拦不住。
梁加琛看过阿枫的日记，又从关长信那里知道了梁显斐因为阿枫被梁玄易他们害死的事彻底反水，而且阿枫当年得到的情报还是通过梁显斐透露出去的，兄弟俩一个是警方线人，一个是内部黑警，却在无意中自相残杀了。
梁显斐本就对阿枫心存愧疚，他知道廖京月是阿枫的暗恋，想必起初接近廖京月也确实是为了保护哥哥爱慕的人。
但现在……梁加琛看着梁显斐，都是男人，他又怎会看不出梁显斐对廖京月的心思，而廖京月得知了阿枫去世的真相，又该怎么看待间接害死亲哥哥的梁显斐。
感情的事真是一团乱麻，想想就头疼。
梁加琛不经意地捏了捏山根。
林漫心挽住他：“很累吗？”
“没事。”
“阿moon是不是快醒了？”关长信注意到廖京月的眼皮在动。
“阿moon？”林漫心试着唤了唤。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他们在说话，梦魇状态有些缓和，只是嘴里还不断呢喃着阿枫。
梁显斐转动轮椅往门边去。
“哥？你去哪儿？”
林漫心不明白，坚持要来的是他，怎么人快醒了他又要走？
“梁显斐，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梁加琛说。
就在他叫出梁显斐的名字时，廖京月突然睁开了眼睛。
梁显斐呆在角落里，等着医生检查完，他也没再往前一步。
廖京月的朋友同僚你一言我一语地慰问她，告诉她何玉忝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以告慰廖sir和madam井的在天之灵。
病床上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中，对上了梁显斐的目光。
“阿moon，你得赶紧好起来，菠萝仔下周末就结婚了，等着你活力满满地参加喜宴呢。”
“还有阿婷也要结婚了。”
“欢欢要生bb了。”
“这个月的喜事好多哦。”
“什么时候能喝到阿moon的喜酒就——诶关sir你踩我做什么？”
他们之间明明隔得不远，满屋子的热闹却跟梁显斐有了结界，他那般冷清地坐在角落，就好像用这样的距离望着她很多年了。
林漫心看着他们这样，莫名难受，可感情的事，旁人又能说得了什么。
梁加琛牵住她的手，低声道：“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两人以让廖京月休息为由，把所有人都带出去了。
“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无妨。/我没事。”
屋子里的两人同时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廖京月开口道：“阿枫死前才知道你是黑警？”
“嗯。”
所以唐心枫才痛苦地划破自己的脸，不愿意面对自己弟弟穿着警服却干着比他还坏的勾当，林漫心说对了，他不是在惩罚自己，而是在告诫梁显斐，不可以继续帮恶人办事了。
“他死得痛苦吗……”
“梁玄易他们给他注射了过量的毒.品，他为了不成为瘾君子，保住最后的体面，吞枪自杀了。”
廖京月紧紧闭上眼，却还是溢出一丝呜咽。
“所以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你的醒悟，是吗？”
“是，我罪不可恕。”
“你没有别的想说吗？”
说什么。
说他在警校就注意到这个勇敢正直的师妹了，她那么耀眼，追求者无数。
说他最初只是帮哥哥拍下她的照片，可何时开始，照片多洗出一份，锁进柜中。
说他其实很羡慕哥哥，顶着古惑仔的身份都能搭上madam廖，每年生日都可以光明正大地送她礼物。而他就算做了警察，也因为前科累累，不敢靠近她半步，自卑到害怕对上她那双灿烂明亮的双眸。
说他早就分不清是出于对哥哥的承诺才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还是因为自己的本心。
但这一切，她都不需要知道了。
“没有。”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为我挡下的那一刀，是因为阿枫对你的叮嘱，还是……”
“我答应过他，护你周全。”
廖京月终于别开眼，窗外树影被风搅乱，无雨无晴，只有难以平息的风动。
三个月后，梁显斐到ICAC（廉政公署）自首，对他当差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做过的不正当交易供认不讳，关长信得知此事，主动替他求情，让ICAC念在他及时悔过成为警方助力的份上从轻处理。
梁显斐最终因公职人员行为失当，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判决结果下来那天，林漫心和梁加琛特意争取了出庭后的探望时间。
林漫心的肚子已经有些弧度，她被梁加琛悉心照料了几个月，气色都好了很多。
“怀着bb还来看我这个罪犯？”梁显斐嘴上这么说，面上却是微笑着的。
“是啊，让bb先见一下自己的舅舅嘛，你要不要摸一下？”
梁显斐双手戴着镣铐，有些犹豫。
梁加琛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放在林漫心的肚子上：“对自己外甥女还这么见外。”
“已经确定是女孩了吗？”
“没呢，”林漫心笑道，“Ethan天天对着我的肚子许愿。”
“但是女孩长得像爸爸……”梁显斐欲言又止。
“你什么意思？我很丑吗？！”
“跟心心比起来，你确实不怎么样啊。”
“……我不跟她比就是了。”
林漫心：“行啦，两个加起来都快八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她的肚子微微动了下，梁显斐很是惊喜。
“bb在同舅舅say hi呢。”
“可惜不能陪着你生产。”
“在监狱里表现好些，争取早点出来，”梁加琛说，“我们一家人都等着你。”
一家人。
梁显斐差点儿因为这三个字失控。
“说起来我俩辈份有点乱啊，你是Karin的哥哥，又是我的弟弟……这要怎么叫？”
“你俩可以考虑都管对方叫哥。”
两人满脸拒绝。
梁加琛：“做梦。”
梁显斐：“不要。”
时间到了，警察在催促。
梁显斐的眼神往后望了下。
林漫心注意到了：“阿moon今天来不了了，她……临时有些事。”
“我是在看关sir啊，”梁显斐不在意地笑笑，“说好要来见我一面的嘛，现在影子都看不到。”
“哥，其实阿moon想要的，无非是你的坦诚。”
“坦诚……”梁显斐低垂着头，“都要吃牢饭了，还能坦诚什么？”
“五年也不算太长，”梁加琛说，“我和阿心也分别过五年。”
“如果你坐牢，你舍得让心心等你五年？”
“那倒也是……呸，你帮我许愿呢？”
“行了，心心今天出来也够久，你赶紧带她回去吧，好好照顾她，等我出狱，她要是掉了一斤肉，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这还用你说？我已经购入了一整个书架的孕期指南以及育儿圣经。”
梁显斐最后再望了望远处，依然不见任何人影。
所有和廖京月有关的记忆就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对自己这段单相思一次郑重的告别。
我这样的人，怎敢奢望与她春秋共度。
就在他被警察带着转身上车那刻，忽然听见一声急促而嘹亮的呼唤。
“梁显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