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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玉白跟着吴焕,回到吴焕的住处。
此地的茅草屋子,在外表看,大同小异,无甚差别。
但吴焕住得这一间,却让阮玉白倍感亲切。
吴焕大方的用果子招待阮玉白。
“我瞅你特别眼熟。”吴焕眨着圆圆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阮玉白,“好像我们以前见过一样。”
“也许真的见过。”阮玉白吃了口野果,酸甜多汁,是个好果子。
“不可能。”吴焕摇头:“大王不许我们外出,我还没出去过。”
说着,吴焕又笑起来:“不过无所谓,出去也没什么意思,家里好玩多了。”
“嗯。”阮玉白不知如何回应,只能贪恋般小口咬果子。
“外来是客,你就在这住下吧!”吴焕笑道,“我们一见如故,以后大家就是朋友啦!”
他很高兴有外人来,一趟一趟进出,给阮玉白拿棉被,拿吃喝,其他小狼崽来围观,也被他撵走。
天黑下来。谷里点起了零星的火。
吴焕没有,他在黑暗中也能视物,无所谓有没有亮光。
“客人,你睡我的床,我去房顶上练气!”
不等阮玉白拒绝,吴焕就跳出窗外,窜到房顶上。
阮玉白是不用睡觉的,他临窗而立,虽然眼睛没看到吴焕,但知道吴焕就在咫尺的距离,他便莫名心安。
只是袖中的珠子,重得像一块铁。
“好久不见。”
突然有人在旁边说话。
阮玉白一惊,发现屋里竟然站了个人。
他完全没有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月光照进来,阮玉白的侧身一步,才明白缘由。
对方的身影淡淡的,脚不沾地,根本不是人。
“是你。”阮玉白看着对方,眼里有惊,继而了然一笑:“好久不见。”
郞雁肩头还蹲着一只半透明的小猫。
小猫“喵”了一声,窜出窗子。
“托宗主的福,是我。”郞雁对阮玉白行礼。
阮玉白立马制止。
随后,他布下一个隔音结界。
既然见到故人,阮玉白便索性问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姞罗显然不想告诉他。
郞雁沉默了一会儿。夜风穿过她半透的身子,没有把她吹散。
“他死了。”她轻声说,“你是知道的。”
阮玉白没出声。
“尸首归了族。妖王说,有法子能让他回来。”郞雁望向那间最里头的屋子,“她切了自己的骨头,用自己的骨血,给他重塑了一副身子。此番逆天而为,折了她一千年的修行。”
一千年。
阮玉白晃了一下。
“她自己愿意的。”郞雁说,“她说她是万妖之母。这满谷的妖肯听她、肯靠着她,不光是怕她厉害——是真心敬她。这种事,也只有她做得出来。”
阮玉白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夜幕。
夜幕之下,火光稀疏微弱,像不起眼的碎星。
“他不记得从前了。”郞雁顿了顿,“可他很快乐。每天偷果脯,捉鱼,跟那些小狼打架。真的很快乐。”
她看着阮玉白。
“你要带他回太一宗吗?”
*
郞雁走后,阮玉白从怀里取出另一颗珠子。
这些年,他靠着这颗珠子,一遍一遍回忆过往。
他不知看了多少遍。
每看一遍,疼一遍。明知道疼,还是看。
他捏住它,灵力一渡。
光在掌心散开。
那些熟悉的画面再次徐徐展开。
他看到天快亮。
才把珠子收了回去。
*
第二日清早,姞罗在门前晒果干。
阮玉白走过来,把那颗珠子放回她手里。
姞罗挑眉:“想好了?”
“嗯。”
“不给他。”
“不给。”阮玉白说。
他想起昨天那句理直气壮的“我没偷吃”,想起那张脸上干净的、不染半点旧事的笑。
记起来,他就要重新疼一回,疼他没疼完的那些年。
不记起来,他就这么偷果子、捉鱼、跟小妖打架,快快活活地过下去。
活着就好。
他别无所求。
姞罗看了他半晌,把珠子收回了匣子。
“你今日一走,”她说,“往后就再寻不见这里了。”她望向谷里,“这片地方,将来就是妖界,不可随意进出。”
阮玉白没说什么。
这他早料到了。
“你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吴焕气喘吁吁地跑到院门口。
阮玉白正要走。
“家中有事。”他生硬地扯了个谎,对吴焕颔首,就准备错身出去。
不是不想留下。
可太一宗还等着他。
吴璃也在等着他。
他再逗留多一分,就走不了了。
“别……”吴焕脱口而出,却急忙止住。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不明白这股没来由的难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阮玉白。
很轻,很短。
阮玉白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垂着手,没有抱回去。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抬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吴焕松开他,仰头,“我叫吴焕。你呢?”
阮玉白看着他。
“……阮玉白。”
“阮玉白。我记住了。”吴焕认真地念了一遍,咧嘴笑了,“等以后,我能出去玩了,我去找你。”
“好。”阮玉白说。
这一个字,他答得很轻。
然后他往外走去,再没有回头。
雾在身后慢慢合拢。
走出沼泽,他又回到了落雁崖。
崖上风很大。
他几乎站立不住,终究跪倒在地。
那个人活着。好端端地活着。
他求了这么多年,求的不就是这个。
当年慧明说过一句,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那时他不信,回了一句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
如今他信了。
吴焕还是吴焕。
只是不认得他。
阮玉白伸手,按了按眼睛。
指尖湿了。
崖上没有别人。风把那一点湿意很快吹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