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回到太一宗后,阮玉白停止派人出去。
这些年往四州派出去的人,他一道令全收了回来。霁无涯来问,他只说不必再找了。霁无涯看了他半晌,没再多问。
他没说为什么。
吴焕活着,这个真相,他没告诉任何人。
吴璃也没有。
他照旧每日带着吴璃修炼。
卯时到演武场,看她引剑、收势、把那点毛躁压下去;
夜里陪她打坐吐纳,萃取日月精华;
还会一起用餐,也会陪哄她睡觉……
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从前他出门吐血、广招医修、夜里翻地图,如今这些都没了。
吴璃起先怀疑爹爹有诈。
她偷偷盯着爹爹,观察他用饭,观察他收剑,假装睡觉时也观察他在干嘛。
从前爹爹嘴上答应她什么,背地里一刻不松懈,她都知道。
就这么盯了一段时间,她才慢慢放心。
某日用饭,她吃完放下筷子:“爹爹。”
“嗯?”
阮玉白吃的很少,主打一个陪伴。
吴璃放下筷子,他就也放下了。
“你气色比以前好。”吴璃打量着阮玉白,笑眯眯道:“是真的好了呢。”
阮玉白不置可否,转而说道:“饱了么?要添菜么?”
吴璃“嗷”了一声,那腔调还是小时候的,抓住阮玉白的袖子,呲着牙道:“还想吃甜糕,嘿嘿。”
阮玉白没说话,对吴璃笑笑。
这样很好,
他想。
*
又过了一段时间。
一封急报递到太一宗:苦寒岭外有妖伤人,已掳走十数名修士,生死不明。附近几家小门派围了三日,近不得身,求太一宗救援。
按规矩,这样的事,是修士先把妖制住。妖伤了人,妖族那边自有使者闻讯而来,由妖族按族法处置罪妖、押回复命。仙门管不着妖族的家法,只管把人救下、把妖摁住。
吴璃听见,立刻站了起来。
“爹爹,我去!”
阮玉白看她。
“我能行。”她攥着剑,一字一字,“这些年你教我的,总得用一回。我不能一辈子在演武场里引顺了就跑来邀功。”
阮玉白沉默片刻。
“去吧。”他终于说道。
“!!!”
吴璃没料到这么容易,愣了一下,旋即高兴起来,“嗷”地应了,抱着剑就往外跑。
“……去找任务堂长老登记!”
阮玉白忍不住去追。
吴璃听到他的话,回身对他摆手。
阮玉白停下脚步,弯了弯唇角。
孩子终归要长大的。
他好像刚发现。
过了没多久,霁无涯来了。
“宗主,阿璃要下山?你批准的?”她神色担忧道:“她从来没下山执行过任务啊,要不要我派两个弟子跟着?”
“不需要。”阮玉白淡淡说道:“我正好闭关几日,宗内事务,交由师叔暂理。”
“啊?”霁无涯顿时头疼,揉了揉额角:“你们父女二人是不是吵架了。”
阮玉白不答,只是微笑。
*
苦寒岭外,风卷着雪沫子。
那妖盘踞在一处冰窟里,是头通了灵的雪魈,掳了人不急着吃,圈在窟里养着,慢慢享用。围在外头的几家门派死了两个弟子,再不敢上。
阮玉白没现身。
他立在半里外的高坡上,灵气敛得极净,雪落在肩头也不化。他只是看。
吴璃到的时候,那雪魈正从窟里探出半个身子。
她没乱。
先和其他门派的弟子打过招呼,彼此商量过后,对方在窟口结了个困阵,自己绕到背后,等那雪魈扑向阵眼,她一剑挑断了它一条后腿的筋。
妖嚎一声回头,她又是一剑,剑上凝着冰晶——那手冰晶是阮玉白的剑法,她学了个十成。
一炷香的工夫,雪魈被她钉在了窟壁上,动弹不得。
窟里圈着的修士被一个个救出来。十几个人,瘦得脱了形,到底都还活着。最里头一个穿归元宗宗服的少年,腿伤得重,是吴璃背出来的。
高坡上,阮玉白看着她把人一个个交给同门,看她替那归元宗少年理了理断腿、喂了药,嘱旁人小心抬,看她站在风雪里,剑还滴着血,背脊却挺得直。
他没下去。而是转身,先回了太一宗。
*
吴璃押着雪魈回宗,是隔日午后。
她进山门没多久,妖族的使者就到了。
三个。当头一个是长臂猿成的妖,生得高大,开口要人——按族法,罪妖归妖族处置,他们是来押雪魈回去的。
阮玉白立在阶上,目光从那三个妖身上扫过。
扫到最末一个时,停住了。
那是个青年。白衣,眉眼……他认得那眉眼。
他心口猛地一沉,面上却没动。
吴璃比他先认出来。
她正交割雪魈,一抬头看见那白衣青年,整个人怔住,剑“当”地杵在地上。
“……爹亲?”
她声音抖。
“爹亲!”她丢了剑就扑过去,“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吴焕退了半步,蹙眉看她,神色是十成的茫然。
“姑娘认错人了。”他说,“我不认得你。”
吴璃愣住。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落下。她回头看阮玉白,眼里又是惊又是急,像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那猿使者皱眉,催了一句。吴焕便不再看吴璃,跟着同伴去验那雪魈了,从头到尾,没再分她一个眼神。
吴璃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一宗的弟子都在阶下看着。
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阮玉白走下来,握住她手腕,把她带到了一旁僻静处。
*
“爹爹,”吴璃声音发颤,“那是爹亲,我不会认错的,我闻的出来,可他……”
阮玉白低头看着吴璃。
这事他瞒了半年,似乎瞒不住了……
“他是你爹亲。”他说。
吴璃猛地抬头。
“当年妖王没骗我们。”阮玉白沉声说道:“妖王折了千年修行,以自己的骨血为他复生。他活了过来,只是……没了从前的记忆。”
吴璃小脸煞白,眼圈逐渐红了。
“那、那他不认得我们了?他不认得我啦?不能想办法恢复他的记忆吗?”
阮玉白迟疑了一瞬,还是说道:
“有办法。妖王给了我一颗回溯珠。可以让他想起一切。”
吴璃盯着吴璃,含着泪,却不再流。
似乎明白了阮玉白的意思,她闷声道:“珠子呢?”
阮玉白:“还回去了。”
“为什么呀!”吴璃顿时生气,声音拔高:“为什么不让爹亲回来!为什么这些事没有告诉过我!”
阮玉白面对孩子的怒火,缓缓抱住对方。
等吴璃喊完,他才轻声说道:“阿璃,爹亲他以前过得不好。”
那么长久的恩怨撕扯,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他只能安抚孩子的脊背,说:“我们年少时的家没有了,师父长辈没有了,兄弟姐妹也没有了。这种感觉……很痛苦,阿璃。爹亲不记得了,所以他现在很快乐。”
“爹爹希望爹亲一直快乐下去,不要再痛苦了。”
吴璃不再喊叫,只是抱着阮玉白,泪水湿透前襟。
半晌,她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