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她说,“你又来了。”
阮玉白一怔。
“你总这样。”吴璃抹了一把脸,声音哽着,却字字清楚,“当年你瞒着爹亲拿命去换他,没问过他愿不愿意。如今你又替他决定了,让他忘了我们,就这样过日子。”
“你不要什么事都替别人做决定。”她仰着脸看他,“爹亲是大人。他该自己想,自己定。轮不到你替他选他要记得谁、要不要继续痛苦。”
阮玉白张了张口。
他没说出话来。
类似的对话,他当年和吴焕也说过。
而当年他说服不了吴焕,现在他能说服吴璃吗?
他不确定。
风从廊下穿过去。他站在那里,心空了一处。
*
雪魈验完,使者就要押着走。
吴璃追了出去。
她不敢再叫爹亲,只拦在吴焕面前,仰着脸,努力说得规规矩矩:“这位仙……这位使者。天色晚了,路又远。不如在敝宗歇一晚,明日再走。我们这儿有好酒,还有……还有果脯!”
吴焕看了她一眼。
“不必。”他说,“罪妖得连夜押回复命。”
吴璃急了,回头朝阮玉白使眼色,眼神里写满了“留人”两个字。
阮玉白还是没动,神游天外似的。
吴璃使劲眨眼。
阮玉白才垂眸,开口:“……既是公务,本尊不便强留。”
吴璃差点没背过气去。她瞪着阮玉白,眼睛瞪得溜圆,用眼神质问——你怎么还是这样!
吴焕已经转身,朝同伴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走了。
就在这时,山门外又通报进来一拨人。
是归元宗弟子。
为首是位长老,身后跟着那个断了腿、被吴璃从冰窟里背出来的少年,腿上缠着厚厚的药布,是被人抬上山来的。
那长老一上来便朝阮玉白拱手:“皓月君!老朽特来替小儿多谢皓月君救命之恩!”
长老身后,还有一排抬箱的弟子,阮玉白看着不明所以,索性说道:“救人乃小女所为,分内之事,无需言谢。这是……?”
长老见几个妖站在一旁,热络道:“皓月君还有客人在,不急,老朽稍后再说,皓月君先接待客人吧。”
他是这么说,他身后的少爷却不这么想。
少年推开扶着自己的弟子,踉跄上前,推了推长老。
他脸涨得通红,眼睛直直望着吴璃。
长老不耐烦地动了动胳膊,还是对阮玉白笑道:“犬子蒙令爱救命之恩,一见倾心。因此特备厚礼,求娶令爱——”
不等他说完,一道声音横叉进来:
“不行!”
是吴焕。
他几步走了过来,脸色沉得厉害,嗓音低沉严肃:“她才多大?简直胡闹!”
满场都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吴焕。
吴璃呆住。愣愣地张口:“爹亲……”
吴焕像是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他没有收回,反而把腰一挺,不装了。
“不行就是不行!你们回去吧!”
“这……”长老看了看吴焕,又看了看阮玉白:“太一宗的事,有皓月君定夺,你是……”
“他是我道侣。”阮玉白面不改色,果断承认。
“快走,别逼我翻脸。”吴焕挥舞胳膊:“再不走我就去找陆凯枫闹了!”
少年不服气,刚要说话,被长老一把捂住嘴。
众人见势不妙,也急忙往后退,长老对阮玉白一礼,再没多言,领着人走了。
“爹亲记得我?”吴璃嘟囔了一句,继而反应过来:“啊哈!爹亲记得我了!!”
她兴奋地飞扑进吴焕怀里:“是爹亲,真的是爹亲!爹亲还记得我!”
兴奋过后,她才松开吴焕,反问道:“不对啊,爹亲你既然认得我,刚才你怎么说不记得我?”
霁无涯听闻归元宗有客人来,晚了一步来擎霄峰,正好撞见这一问。
她看着吴焕,努力调整心情,叫了一声:“阿璃!”
“姑姑。”吴璃应了霁无涯,就被霁无涯抓住手腕。
“让你爹亲和爹爹说话。”霁无涯拉着吴璃:“我们先招待客人。”
还有两位妖族在场,她说完,对方反而说道:“吴焕,我们先走一步。”
“嗯,”吴焕颔首:“你们走吧!”
两位妖族似乎也早有准备,和几人道别,押着罪妖就走了。
“爹亲!”吴璃还想缠吴焕,被霁无涯扯着,到底离开了。
只剩阮玉白和吴焕。
“你……”
阮玉白先出声,不是很笃定,但也基本判断了:“你恢复记忆了?”
吴焕看着阮玉白,抓了抓衣角,呼了口气:“我根本没失忆。”
阮玉白愣在原地。
那一瞬,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落雁崖的风、袖中那颗看了无数遍的珠子、村子里那个笑着说“我去找你”的人。
一点极轻的东西,从胸口最深处漫上来。
他表情没变,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可那点东西压不住,让他连指尖都发起热来。
那个人记得他。从头到尾,都记得他。
风停了。
阮玉白看着吴焕。
“是我错了。”
他开口道。
从前的那些埋怨、悔恨、不甘、压抑,都不及眼前人重要。
他不想再提,只想捡要紧的说。
吴焕的肩,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当年,你有你的苦衷,是我没有真正的理解你。”阮玉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字地说,一点一点的靠近:“既然你都记得,我也终于可以道歉了。对不起,焕焕。”
话音落下,他站在吴焕面前。
吴焕却退后一步。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骗你失忆?”吴焕昂着头,盯着阮玉白。
阮玉白却摇摇头,露出浅笑:“你自然有你的理由。”
“有你个大头鬼。”吴焕掐着腰,拧着眉:“你就会自作主张。之前你拿命换我,就不顾我的意愿。如今我试试你,你又来这套。”
“我错了。”阮玉白再次上前,诚恳说道:“这次真的知道了。”
吴焕自上而下打量阮玉白,到底没再后退,“哼”一声。
阮玉白终于慢慢地伸出胳膊,把吴焕揽入怀中。
“留下来。”他说,“ 你不在的这些年,阿璃长进很多,她很想你。”
他停了一下,到底添了一句:“我也很想你。”
吴焕闻着久违的花香,放纵自己靠在阮玉白怀里。
他贪恋地吸吸鼻子,摇摇头道:“不行。”
感觉到阮玉白的身子一僵,他才笑着说:“我得回去复命,罪妖押回去,差事得交,否则王会怪罪。”
这么说着,他搂住阮玉白的腰,仰起头看阮玉白:“不过,你可以跟我回去。”
阮玉白垂眸看吴焕,马上点头同意:“好主意。”
“没说完呢!”吴焕的眼睛亮晶晶地,清晰地说道:“当年我身故,我们道侣印也碎了。所以现在,咱俩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和妖,我可不是你道侣了。你要是想和我重来……那得和妖族正经提亲,按妖族的规矩办。”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两情相悦之时,他们的关系不受承认。因为阮玉白是人,吴焕是妖。即便阮玉白总想护着吴焕,那也是高高在上的守护,不平等的爱。
如今,也该他遵守妖族的规矩了。
这才是吴焕应得的。
阮玉白郑重地点点头:“好。”
吴焕没出声,他眼眶湿润,鼻尖有点红了。
但他却笑起来,更紧的拥住阮玉白。
廊外,吴璃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捂着嘴,冲霁无涯无声地笑。
风穿过太一宗的檐角,远远地,像是把什么旧账,轻轻翻了过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