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霖行沉默半晌,才淡淡道:“好。”
说罢,他抬手把她鬓边那支银钗轻轻扶正了一下。
秦初静也是一怔,这可是这位夫君头一回替她整理头上的东西。
她别过眼去,低声道:“走吧。”
……
松龄院那一架桃花开得早,廊下挂着花朝节应景的彩绸。
屋里没烧炭,几盏灯亮着。老太太靠在罗汉床上,肩上披着一条松花色的薄毯,脸上扑了一层粉,盖不住眼底两团乌青。
此时各院都到了,谢沛恒和谢夫人坐在主位偏侧,柳氏穿一身藕荷色妆花夹袄,神色平和。孙氏穿了一件大红妆花小袄,下系一条杏黄遍地金的长裙,眼睛在席上溜来溜去。
秦初静上前请安:“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面上瞧不出喜怒,“起来吧。”
各人入席。
席间老太太胃口不好,吃了两筷子便搁下了。
“一晃我这病也有两个月了。”老太太忽道,声音低低的,“这阖家团圆的日子坐在这里,听着各位儿孙说话的声气,倒是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席上骤然一静。
谢沛恒笑着接了一句:“母亲既然觉得清冷,等会儿让二房三房多陪着说说话。”
“说话有什么用。”老太太叹了一声,漫不经心道,“老的人想的是从前,我这一向夜里睡不着,总想起从前家里头小孩子多的时候。如今这一辈孙女全嫁出去了,孙子们各有各的事,我膝下连一个能说说话的小辈都没有。”
孙氏立刻凑上来:“老祖宗这话孙媳听了心疼。”
“你们各院都有事。”老太太摆摆手,“我这把岁数了不指望你们日日守着。”
她停了一瞬,眼神朝下沉了沉,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难掩的悲戚,“只是有时候想起兰宜那孩子,心里头一阵阵难过。”
……顾兰宜。
秦初静只觉心底凉了一下,下意识瞥了一眼对面的谢霖行,见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对上一瞬,又各自收了回去。
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悠悠道:“兰宜从小养在我跟前,和我亲。三年前我让她去庄子上调养身子,本想着那地方清静,养好些便接回来。可她那身子一直不好,去年冬里又病了一回,到现在还没大好。我夜里咳醒了,常想这孩子在庄子上一个人凄凄凉凉的,我若有个三长两短都见不上她一面。”
说到这里,老太太眼角竟真的泛了泪。
孙氏见状立刻接道:“老祖宗这话说得也是,兰宜表妹一个孤女,住在庄子上多苦。要我说,老祖宗就把她接回来住几日,也好让她在跟前尽尽孝心。”
谢沛恒朝老太太望去,眉间略蹙:“母亲若想兰宜,把她接回京住一段也无妨。”
“真的?”老太太眼睛登时亮了,又赶紧压了下去,“可这会不会扰了你们?她到底是个外姓的姑娘,住在府里不合规矩。”
“一家人,何必论这些。”谢夫人接了一句,声音平平。
谢霖行的脸色沉了下来。秦初静瞧在眼里,抢在他开口前出声:“祖母,兰宜表妹既然是祖母心头肉,孙媳妇这边愿意搭把手。让兰宜表妹回京养病解闷,是孝道。”
老太太怔了一下。
孙氏立刻扬眉附和:“二嫂这话妥帖。”
谢沛恒朝秦初静点了点头,笑道:“既然二媳妇愿意操心,便这么办罢。”
老太太那点泪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在秦初静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好。”她徐徐道,“那便辛苦二孙媳。”
秦初静福了福身。
……
家宴散了,秦初静和谢霖行回了霜序院。
廊下风刮起来,吹得灯笼一晃一晃的。
秦初静走在前头,谢霖行跟在后头,到了月洞门口,他停下脚步。
“你为何要松口?”他闷声问。
秦初静回头,上前半步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道:“夫君可是想推?”
“我自然能推。”
“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今日推了,过两日老太太便会找父亲施压。父亲今日已经松口,夫君做儿子的再拦着,反倒落了口实。夫君回京后才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不必为这桩事跟家里磨。”
谢霖行紧拧的眉心松了一些。
“还有,”秦初静眸光一沉,“顾兰宜在庄子上养了三年,养得是什么谁知道呢。藏在暗处的敌人不如放在明面上。她住松龄院,自有祖母照看;若把手伸到霜序院来,我也不必客气。”
谢霖行神色里那点冷淡彻底卸了,他望了她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好。”
他正欲迈步往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句:“屋里的事是你做主,屋外的事我来。”
……
夜里二更。
秦初静先在床里头躺下,谢霖行吹了灯,到外头躺下来,背对着她。
半晌,他轻轻开口:“初静。”
“嗯?”
“顾兰宜不是省油的人,三年前她还住在松龄院,跟着祖母管着我屋里的笔砚针线。那一年她做过几桩事,把我屋里的小厮换走了四个,最后一个是从小就跟我的。我跟祖母说过,祖母不听。后来她被送去了庄子上。”
听枕边人没接话,他侧过半个身,又沉声道:“我说这句不是别的,是让你知道那姑娘的底。”
秦初静侧过头,轻应了一声:"知道了,睡吧。"
他没再说,转了回去,依旧背对着秦初静,缓缓闭上了眼。
……
同一夜,松龄院。
赵嬷嬷在老太太床前矮凳上坐着,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今夜便去备车马。”老太太的声音从帐子里出来,“明早城门一开就走,务必三日之内,把人接回来。”
“是。”赵嬷嬷低身。
“记得让她路上换一身素净的,一进京便先送到我这里来,别让二房那边先见着。”
“明白。”赵嬷嬷起身,往外去。
帐子里传来一声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