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里,天空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和海面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了。雨水从云里倾倒下来,打在屋顶上,打在码头上,打在海面上。一切都在雨里。
但玛琳是渔头。
她在海上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样的天都见过。暴雨,飓风,冰雹,浓雾,她全见过。她的眼睛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天,看的是云。她看天,看的是云后面的东西,看的是空气中的水分,看的是光线穿过雨幕的方式。
她看见了。
那不是雨云。
那是一片灰。不是灰色,是灰本身。一种没有层次、没有深浅、没有变化的灰。像有人把灰色颜料倒进水里,搅拌均匀,然后从天空浇下来。
玛琳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进屋。”她说。
艾拉走进屋里。水从她身上淌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汇成一小滩。玛琳看了她一眼,从墙边拽了一块破布扔给她。
“擦擦。”
艾拉接住布,没有擦。她攥着那块布,站在屋子中间,水继续往下滴。
“不只是雾。”她说。
玛琳正在关窗户。听见这话,她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梦。”
玛琳转过身,看着她。
“我在梦里看见了。”艾拉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在雨声里单独切出来的一块。“整个灰崖镇都在雾里。不是浮在海面上的那种,是沉在水底的那种。码头,房子,晒鱼的架子,葛莱特的石屋,你的房子,全部淹在里面。”
她停了一下。
“就像苔丝身上的那种雾。只不过这一次,不在一个人身上。在所有人的身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雨声从外面传进来,沉闷而持续。
玛琳走到桌子边,坐下。她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粗大,皮肤粗糙,上面全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疤痕和老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老葛莱特跟你说过海底地动的事?”
“说了。”
“她跟你说过地动之前海水会先退下去?”
“说了。”
玛琳点了点头,慢慢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今天下午。”她说,“我去看了潮水。”
艾拉等着。
“退下去了。”玛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比昨天退得更远。平时淹在水下的那一片礁石,全-露-出来了。礁石上还有活的海藻,海星,缠在石缝里的渔网碎片。这些东西平时只有退大潮的时候才能看见。但今天不是大潮的日子。”
她停了一下。
“我又尝了海水。”
“什么味道?”
“更甜了。”玛琳说,“比前天甜得多。不是海水的味道。像掺了河水的味道,但又不是河水。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甜。”
她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老海瑟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她说她奶奶那一辈人传下来一句话。海水变甜,地底不安。”
艾拉攥紧了手里的破布。布料被她捏出水来,滴在石板地上。
“那你信了吗?”
玛琳抬起头,看着她。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成了一道道深沟。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我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如果真来了,灰崖镇的人往哪儿跑。”
艾拉张了张嘴。
“灰崖。”玛琳说,“我们这个地方叫灰崖,是因为镇子后面那座山崖是灰色的。崖顶比海面高出多少,没有人量过。但我知道,四十年前那次地动,海浪推到崖壁一半的位置就停了。那次死了二十多个人,活下来的都是跑上了崖顶的人。”
她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指向窗户外面。窗户关着,看不见外面,但她的手指的方向很明确。
“崖顶。只有崖顶。”
“那就让所有人上崖顶。”艾拉说。
玛琳的手放下来。她看着艾拉,看了很久。
“你以为我没想过?”
“那你——”
“我怎么让她们上去?”玛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疲惫。“你去街上喊一声,说海啸要来了,大家快往崖上跑。你觉得会有几个人跟你走?”
艾拉没有说话。
“上一次我宣布一个决定,是换渔场。就换一个渔场,往北多走半天路程。镇上吵了三天。有人说北边的鱼不够肥,有人说北边的礁石太多,有人说我老了瞎指挥。”玛琳的声音恢复平静了,“换一个渔场尚且如此。你现在让我宣布全镇撤离?”
“那不一样。”艾拉说。
“哪里不一样?”
艾拉的嘴唇动了动。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湿淋淋的布,看着水从布料纤维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说不出来就算了。”玛琳说,“我自己也说不出来。”
“因为你不确定。”
玛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