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开找。有用的东西搬到崖底干燥的地方堆着。碰到尸首,喊我。”
没有人问为什么碰到尸首要喊她。也没有人愿意问。
艾拉被分到西边的区域。那里原来是镇子的边缘,住的人少,房子也少。她的木屋就在那个方向。
她踩着淤泥往西走。泥很厚,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淤泥吸住她的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走了几十步,她停下来。
这里是她的木屋。
或者说,曾经是她的木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那几根插在泥里的柱子都不见了。只有一片平整的泥地,表面被太阳晒出了龟裂的纹路,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弯下腰,开始在泥里翻找。
她找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个陶碗。碗口缺了一个角,但还能用。她把碗从泥里抠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一边。
第二样是一把断掉的木梳。梳齿只剩下一半,梳背上有一道裂纹。
第三样是一片磨得光滑的贝壳。她认出来了,是小时候在海边捡的,一直放在床头当摆设。不知道怎么被冲到了这里。
她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看着它们。
一个碗,一把断梳,一片贝壳。
她在灰崖镇活了二十年,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三样东西。
她蹲在泥地里,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太阳照在她后背上,热辣辣的。淤泥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咸的,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她还是没有哭。
中午的时候,玛琳把五个人叫到一起。
她们在崖底清出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把找到的东西堆在一起。东西不多:几个还能用的陶罐,两把锈得不严重的小刀,一捆被水泡过但晒干还能用的麻绳,半袋没有被海水浸-透的干豆子,一块磨刀石,一把断了柄的斧头。
还有三具尸首。
用旧渔网盖着,并排放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玛琳亲自搬的,搬完之后用海水洗了手,在裤子上蹭干了,然后坐在石头上,很久没说话。
“下午再找一圈。”她终于开口,“然后就不找了。明天开始清理崖底这一片,先把住的地方搭起来。”
没有人有异议。
下午,艾拉又回到了西边。
她没有再去翻泥地。她知道翻不出更多东西了。她沿着泥滩的边缘走,一直走到海水能冲到的最高处。那里堆着一层被海浪推上来的杂物,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标记着海啸的边界。
她在这条线里翻找。
不是找自己的东西。她已经不想找了。
她在找苔丝的东西。
不是苔丝本人。玛琳说过,海啸卷走的人,很少有能被冲回来的。大海把人带走的时候,通常不会还回来。
但苔丝有一些东西,应该在出事之前就留在岸上了。那本航海日志在老葛莱特那里,但还有别的东西。艾拉记得苔丝的屋子里有一个矮柜子,柜子里放着那些贝壳磨成的小玩意儿。苔丝的手指很巧,能把普通的贝壳打磨成各种形状——小鱼,海鸟,月亮。她活着的时候,有时候会把做多了的小玩意儿送给镇上的孩子。
那些东西,不应该全被冲走。
她在杂物线里翻了很久。木板,破布,缠着海藻的缆绳,碎掉的船壳。每一样东西上都覆着盐霜,白-花-花的,用手一碰就往下掉。
快傍晚的时候,她找到了。
不是贝壳。
是一块船板。
不大,比她的手掌长不了多少。一面光滑,一面粗糙,边缘被海水打磨得圆润了。光滑的那一面上,有人用小刀刻了几个字。
艾拉不识字。但她认得笔迹。
她在老葛莱特家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老葛莱特念过苔丝的日志。她认得苔丝写字的方式——笔画用力,刻得很深,像是怕字迹被海水冲掉一样。
她攥着那块船板,蹲在杂物堆旁边。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照在她手上,照在那块船板上。她低头看着那几个不认识的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船板翻过来。
背面也刻了字。只有两个。
这两个字,她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