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玛琳的声音慢下来了,“有一次差点淹死。不是风暴,是船上的一根缆绳断了,抽在我腿上,把我抽进海里。那时候是冬天,水冷得像刀子割。我在水里扑腾,喝了好几口海水,以为自己死定了。”
“后来呢?”
“后来被捞上来了。”玛琳说,“捞上来之后,我在船上躺了两天,发高烧,说胡话。退了烧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修那根缆绳。把全船的缆绳都检查了一遍,该换的换,该紧的紧。”
她停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艾拉摇了摇头。
“因为躺在船上发烧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玛琳说,“海不会因为你掉进去一次,下次就不让你掉进去了。它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绳子系紧一点。”
海风从崖边吹过来,带着咸味。远处的海面正在变暗,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墨色。再过一会儿,星星就会出来。
“你那双眼睛,”玛琳说,“就像苔丝的日志,老海瑟尝海水的舌头,我看潮水的习惯。都是一根绳子。”
艾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船板。
“我以前觉得,它是用来报丧的。”
“现在呢?”
艾拉想了很久。
“现在觉得,它就是一个信号。和海水变甜、潮水退去一样。是海在用某种方式说话。”
“只不过这种方式,只有你听得见。”
艾拉点了点头。
玛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就留着它。”她说,“灰崖镇重建,需要能听见海说话的人。”
她转身往营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块船板,收好了。”
“我知道。”
“不是让你留纪念的。”玛琳的声音从暮色里传来,“是让你记住。有人给你刻过名字。有人知道你叫什么。”
她的身影消失在崖底的阴影里。
艾拉一个人坐在石头上,面朝大海。天完全黑了,海和天融成一片,分不清边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倒映在海面上,被微波揉碎了又拼起来。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船板。木头的边缘硌着手指,粗糙,带着盐渍的颗粒感。
她把船板拿出来,借着星光,又看了一遍。
正面是她不认识的字。反面是她的名字。
她把船板翻到反面,把“艾拉”两个字朝上,放在膝盖上。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很轻。
涨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