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反复说同一句话。
小苔把耳朵从听石上抬起来。她的手按在石头表面,掌心的汗在光滑的石面上印出一个潮湿的印子。
“你听到了多久了?”
“二十年。”老石婆说。
小苔抬起头看着她。
“从我被落石砸断腿那年开始。”老石婆把錾子重新拿起来,但没有凿石头,只是握在手里。“采石场在北边的山脚下,离城墙有一段距离。我们采的是地基石,要往下挖很深。越往下,石头越硬,越密,越会传声。”
她的手指在錾子柄上摩挲着。
“有一年夏天,我们挖到一层新的岩面。那个岩面和上面不一样,颜色更深,纹理更细。工头说这是好石头,盖城墙就要用这种。我们开始凿。凿到第三天的时候,出事了。”
“什么事?”
“一个凿石的工人,好好的突然把锤子一扔,蹲在地上捂耳朵。我们问她怎么了,她说石头里面有声音。我们都没听见。工头说她中暑了,让她上去休息。她不肯走,蹲在那里,两只手捂着耳朵,眼睛瞪得很大。”
老石婆的錾子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她好了。不是声音停了,是她听不见了。那天收工之后,她跟我说,她听到的不是凿石头的声音。是从凿开的那个岩面里面传出来的。很低,很闷,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鼓。她问我听没听到。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以后也不要听。如果听到了,不要理它。”
老石婆把錾子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小苔。
“后来那个工人走了。不是调走,是自己走的。有一天没来上工,去她住的地方找,东西都还在,人不见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叫什么?”
“没有名字。”老石婆说,“采石场的工人大多没有名字。我们互相叫外号。她的外号是石耳朵。因为她能听出哪块石头里面有裂缝,哪块没有。工头分石料的时候都要先问她。她走了之后,这个活儿没人能干。工头自己试过,凿出来的石头一半是裂的。”
小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听石。石头被老石婆的手磨得光滑温润,边缘圆钝,中间微微凹陷——那是无数次把耳朵贴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你也听到了。”她说。
“听到了。”老石婆说,“但不是用耳朵。是断腿之后。腿断了,人躺在凹洞里动不了,整天整夜地躺着。躺久了,身体就和石头贴在一起了。膝盖,胯骨,肋骨,脊椎。骨头贴着石头,石头里的振动就传进骨头里。”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左腿裤管。
“这条腿没了,但剩下的骨头还记得。它们替我听。”
“你听到的和那个工人听到的一样吗?”
“一样。也不一样。”老石婆把手里的长条石翻了个面,露-出背面。背面没有凿过的痕迹,保留着石头原本的纹理。一道一道的纹路从石头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凝固的涟漪。
“她听到的是敲鼓。我听到的是呼吸。一开始很轻,轻到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后来慢慢清楚了,不是心跳。心跳有规律,那个东西没有。它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停很久。停的时候你会以为它走了,不在了,然后它又来了。每次来的频率都一样。二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小苔的手指在听石上收紧。指甲抠着石头的边缘,硌得生疼。
“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老石婆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长条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上面,看着城墙外面。城墙外面是北边的山,灰白色的岩体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光。山体上能看到采石场留下的断面,一层一层的,像被切开的年轮。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但石耳朵走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她们采的那一层岩面,不是磐石城最深的石头。那层下面还有。她听过。把耳朵贴在刚凿开的岩面上,能听到下面还有东西。不是石头。是空的。”
“空的?”
“不是空无一物的空。是里面有东西的那种空。像一间屋子。一间很大的屋子,在山体深处,被石头包着。屋子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人,不是动物。是什么她说不清楚。她说那个东西很慢,很沉,很旧。比山还旧。”
老石婆的声音在凹洞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城墙吸走了。
小苔坐在石头上,手里的听石被掌心捂热了。石头的温度从手掌传上来,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胸口。和蓓卡的工具袋贴在一起。工具袋里的音叉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金属颤音。
“蓓卡知道这些吗?”
“知道。”老石婆说,“她来找过我。不止一次。”
小苔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