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她刚当上石语者那几年。她来问我采石场的事。我把石耳朵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走了。”老石婆的錾子在石头边缘轻轻刮着,刮下一层细细的石粉。“第二次是几年前。她又来,问我那个低鸣的频率有没有变过。我说没有。她问了很多关于频率的问题,问得很细。高的时候多高,低的时候多低,停顿的时候停多久。我答不上来。我没有她的本事,听不出具体的数。我只能告诉她,它从来没有变过。”
“第三次呢?”
老石婆的手停了。
“第三次是十几天前。”
十几天前。蓓卡去找阿娜之前,或者之后。那是她最后一段日子。夜里下渠,白天找人。找阿娜,找老石婆。她把能找到的关于石脉的碎片全都找了一遍,拼在一起。
“她问了什么?”
“她没有问。她是来告诉我的。”老石婆的声音变低了,沙哑的嗓子里像含了一块小石子。“她说她听懂了。”
“听懂了什么?”
“那个低鸣。它不是呼吸。它是一句话。反复地,不停地说同一句话。”
小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猜测是对的。蓓卡得出了和她一样的结论。
“她告诉你那句话是什么了吗?”
老石婆摇了摇头。
“她说她不确定。她需要下去确认。”
下去。下到主渠三段。下到那个汇流池边。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对着池底深处那个逆着水流移动的影子,用音叉,或者用别的东西,去“回应”。
“她回应了。”
老石婆没有接话。她的錾子停在石面上,刃口嵌进一道细细的纹理里。
“她的皮卷上写的。‘我不该回应’。她回应了那个东西,然后她死了。”小苔说,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应的。用什么工具,什么频率。但她的确回应了。回应之后,那个东西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外面有人在听。”
老石婆的手指在錾子柄上收紧了一下。指节上的皮肤被石粉蚀得很薄,露-出下面青色的血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长条石。石头的背面,那些凝固的涟漪状的纹理,在日光下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你们石语者,”她说,“和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但你们从来不想一件事。”
“什么事?”
“石头也是有耳朵的。”
小苔的手指在听石上停住了。
“你敲它,它听见了。你把耳朵贴在它身上听它,它也知道。”老石婆把长条石拿起来,凑近耳边,做了一个听的动作。“你把耳朵贴上去的时候,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体温,全都传进去了。石头感觉得到。你听它的时候,它也在听你。”
她把石头放下来,看着小苔。
“你师母不是淹死的。”
小苔的嘴唇动了动。
“她是被听见了。”
从老石婆的凹洞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把山脚下的采石场遗址整个罩在阴影里。小苔沿着城墙根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老石婆的话像石子一样硌在脑子里,每走一步就滚动一下。
石头也是有耳朵的。
你听它的时候,它也在听你。
蓓卡不是淹死的。她是被听见了。
走到水渠入口的时候,她停住了。拱门里涌出来的空气又湿又凉,带着渠道深处特有的石腥味。门洞黑漆漆的,壁龛里的油灯在白天是不点的,只有尽头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主渠方向的壁灯,昼夜不灭。
她没有进去。她站在入口外面,背靠着城墙,看着山下的城市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
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细细的,灰白色的,被晚风吹散。有人在收晾晒的衣物,有人在赶鸡回笼,有孩子在巷子里跑,笑声从远处传过来,被城墙反弹回来,碎成一片。磐石城的傍晚和每一天都一样。活着的人继续活着。死去的人被埋在城南的山坡上,变成石堆下面的一捧土。
水渠里的水继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