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每亮一次,石壁的振动就强一分。光每暗一次,振动就弱一分。光和声音同步了。不,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光是那个振动在水里的形态,声音是那个振动在石头里的形态。
小苔的手指在工具袋上收紧,隔着布料握住了里面的音叉。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凉的。
她站在暗处,看着汇流池里那片呼吸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音叉。
她没有走进主渠三段。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水渠拱门的时候,天边还没有亮。门口的人群已经散了一部分,剩下几个工人和几个不肯走的居民蹲在城墙根下,看见她出来,全都站了起来。
“怎么样?”
小苔没有回答。她穿过人群,往城墙东段走去。
她要去找老石婆。
去借一样东西。
老石婆说过,石头也是有耳朵的。你听它的时候,它也在听你。蓓卡被听见了。蓓卡死了。
但她不能不听。
她是磐石城最后一个能听见石头说话的人了。如果她不去听,就没有人能告诉希尔达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在水断掉的时候知道该怎么让它回来。没有人在那个光从池底亮起来的时候知道那是什么。
她必须听。
但不能被听见。
她需要老石婆那块听石。不是普通的听石。是那块背面带着涟漪状纹理的长条石。老石婆说,那块石头是从采石场最深处挖出来的。那一层的岩面,就是石耳朵当年听到“敲鼓”的那一层。那一层的石头,和石脉里的东西挨得最近。
用那里的石头去听它,就像用它的耳朵听它自己。
它不会防备自己的耳朵。
天快亮的时候,小苔在老石婆的凹洞里拿到了那块石头。老石婆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她把长条石递过来的时候,只是说了一句话。
“用完还我。”
小苔把长条石塞进工具袋里,贴着蓓卡的音叉和皮卷放好。三样东西在袋子里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会的。”
她走出凹洞的时候,东边的山脊上已经泛出了第一道灰白色的光。磐石城新的一天开始了。水渠里的水在人们脚下流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没有人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水曾经停过。没有人知道汇流池深处亮起过一片呼吸的光。
小苔沿着城墙根往回走。工具袋贴着她的胸口,里面装着蓓卡的遗物和老石婆的石头。她的脚步很稳,踩在水纹石的表面上,那些古老的波痕在晨光里泛着细微的光泽。
她要在今天下到主渠三段。
不是夜里。是白天。带着老石婆的石头,带着蓓卡的音叉,带着第一代石语者留下的三句警告。
勿探其源。蓓卡探了。
勿应其问。蓓卡应了。
勿使其知外之所在。
小苔在城墙拐角处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岩层。水纹石的纹理在她脚边铺展开来,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无数个世代的水波。
外之所在。
外,是磐石城。是住在这里的人。是水渠里的水。是照在水面上的光。是它不知道存在的一切。
蓓卡让它知道了。
小苔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今天下去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是石语者。试用期也是石语者。石语者的职责不是让石脉沉睡,是让它和磐石城都能活下去。
她要把蓓卡没有说完的话听完。
天亮之后,小苔没有立刻下渠。
她先回了蓓卡的屋子。屋里还是她昨晚离开时的样子——床铺掀着,矮桌上放着两个倒扣的碗,墙上的皮卷被从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老石婆的长条石从工具袋里取出来,放在矮桌上。
石头的背面朝上。那些涟漪状的纹理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楚,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中心是一个极小的点,比针尖还细,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深,近乎黑色。小苔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点。她低下头,凑近了看。
不是黑点。是一个孔。
极细极细的孔,从石头背面一直通向正面。她把石头翻过来,在正面找到了对应的位置——同样的细孔,藏在凿出来的凹陷最深处,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这块石头是通的。
不是裂纹导致的。孔壁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出来的。不是金属工具,金属钻出来的孔壁会留下螺旋纹。这个孔壁上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水流过几万年磨出来的。
小苔把石头竖起来,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对准细孔看过去。孔的那一头是窗户,窗外的天空,城墙的灰白色石壁。光线通过细孔聚焦,在视网膜上形成一个倒置的小小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