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堡的冬天是从北边来的。
先是铁森林的树叶子落尽,白桦和黑松变成灰蒙蒙的影子,戳在铅色的天空下。然后风转北向,从沙利叶大陆腹地吹过来,带着干雪和冻土的气味,穿过铁森林光秃秃的枝干,扑到孤山堡的石墙上。墙是灰白色的,用附近山体开采的粗石砌成,缝隙里填着灰浆,被年复一年的北风吹出了无数细小的裂纹。风灌进裂纹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石头里面哭。
布伦达在这座堡里待了三年,听惯了这种声音。她甚至能根据风声的音调判断外面的温度——越冷,声音越高,越尖。今天的声音尖得像一把没上过油的铁铰链在反复转动。外面大概能把暴露在外的皮肤在数十次呼吸内冻硬。
她站在城墙上,背靠着垛口的石壁,避开了大部分的风。从这里往北看,铁森林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被冬日的暮色染成一片深灰。往南看,是通往王国腹地的旧官道,弯弯曲曲地消失在丘陵之间。官道上的积雪没有车辙印,也没有脚印。这条路上一次有人走,是两个月前送补给的运输队。她们卸下了面粉、盐、干豆子和灯油,装了水,当天就走了,没有多待一个晚上。
没有人愿意在孤山堡多待。
布伦达也不愿意。但她没有选择。
三年前那场政治斗争,她站错了队。不是主动选的——她从来不擅长选。是她的长官选了某一边,她跟着长官。后来长官倒了,她作为长官一手提拔的人,自然也跟着倒了。没有被处死已经算是运气。她被剥去了骑士团的正式番号,降为戍边守将,发配到这个王国最北端的哨所,看守一个没有人愿意看守的东西。
“骑士长。”
副官艾琳的声音从城墙阶梯方向传来。布伦达转过头,看见年轻的副官裹着一件厚羊毛斗篷从阶梯走上来,手里端着一只陶杯,杯口冒着白汽。
艾琳走到她面前,把杯子递过来。“热的。松针煮的。”
布伦达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度从陶壁渗进掌心,被北风吹麻的手指开始发疼——不是冻伤的那种麻木的疼,是血液重新流动时那种针扎似的疼。她喝了一口。松针煮出来的水带着苦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涩,但至少是热的。
“今天巡完了?”她问。
“巡完了。”艾琳站在她旁边,同样把背靠在垛口上,缩着脖子躲避风。“城墙一周,哨塔三处,地牢入口。一切正常。”
“她呢?”
艾琳知道布伦达问的是谁。每次巡完,布伦达都会问这一句,每次用的都是同一个字——她。不需要名字。孤山堡里只有一个“她”值得单独问。
“和昨天一样。”艾琳说,“没有动过。没有吃过。没有喝过。守卫换班的时候看了一眼,还坐在那里。”
布伦达喝了一口松针水,没有接话。
“骑士长,”艾琳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她在里面多久了?”
“十年。”
“十年。”艾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呼出一口白汽。“十年不吃不喝,人怎么活?”
布伦达没有回答。她把陶杯放在垛口的石面上,转过身,面朝城堡内庭。孤山堡不大,一座主楼,两座侧楼,围出一块比打谷场大不了多少的内庭。内庭的积雪被踩实了,灰扑扑的,中间是一口井,井口的辘轳上挂着一层冰。主楼的底层是厨房和仓库,二层是士兵的营房,三层是布伦达的住处和议事厅。地牢不在任何一栋楼里——它在主楼后面的山体里,是从岩壁上凿进去的一个石洞,用铁栅门封住,门外日夜有人值守。
“上面送她来的时候,”布伦达开口了,“有送过一份文书。”
“什么内容?”
“我没看到全文。送到的时候是封着的,由上一任守将拆的。她调走之前跟我说了一部分。”布伦达的手指在陶杯边缘摩挲着。“文书上说,囚犯代号‘灰’,因叛国罪被判处终身监禁,关押地点孤山堡地牢。不允许任何人与之交谈。不允许任何记录。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接触。违者以同罪论处。”
艾琳皱起眉头。“叛国罪。什么样的叛国罪?”
“上面没说。上一任守将也没问。在孤山堡,不问是最好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