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达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松针水一口喝完。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留下一种干燥的涩。她把空杯子递给艾琳,拍了拍手上的雪沫。
“我去看看她。”
地牢入口在主楼后面的山岩上,是一道直接凿进石壁里的拱门。门不高,布伦达需要低一下头才能进去。拱门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凿着一个凹槽,里面放着油灯。灯是长明的,灯油由艾琳每天亲自来添——这是上面交代过的规矩,地牢的灯不能灭,一盏都不能。
布伦达沿着甬道往下走。石阶被脚步磨得光滑,边缘长着薄薄的青苔,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绿的色泽。甬道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不是暖和,是山体本身的温度,一种恒定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凉。越往下走,这种凉越明显。它不是扑在皮肤上的,是渗进去的,从衣服的缝隙里钻进去,贴着皮肤慢慢往里走。
甬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放着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那是守卫坐的位置。桌上摊着一块记录板,上面刻着换班的时辰——每四个时辰换一班,每天六班,三年来从未中断。记录板的边缘被守卫的手磨得发亮。
守卫看见布伦达,站起来行了礼。布伦达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守卫,落在石室最深处的那道铁栅门上。
铁栅门嵌在岩壁里,门框是整块的黑铁浇铸的,和山体连在一起。栅栏有她手腕那么粗,表面生着一层红褐色的锈,被地牢里的潮气润得发亮。门锁是一把大铁锁,钥匙由布伦达亲自保管,挂在她的腰带上,三年没有离过身。
栅门里面是黑的。
不是油灯照不到的那种黑——石室里的灯光明明能照进去,但照进去的光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什么都照不出来。铁栅里面那一片黑暗是实心的,是有质感的,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堵在门框里。
布伦达站在铁栅门前,把腰间的钥匙取下来,插-进锁孔。铁锁三年没有开过,锁芯生了锈,钥匙转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锁簧弹开了。她把锁取下来,挂在门把上,拉开了铁栅门。
门轴发出同样刺耳的声响。
她走进去。
黑暗在她身后合拢。
眼睛过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才适应。不是变亮了,是她习惯了。地牢里的黑暗不是完全的——岩壁最深处,有一个极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光源。它不照亮任何东西,只是让黑暗变得不那么绝对。像一个人闭上眼之后,眼睑后面那种不是黑色的灰。
她就在那里。
地牢是一个从山体里凿出来的石室,比她住的屋子还要小一圈。四面都是粗糙的岩壁,没有打磨过,凿痕还留在上面,一道一道的,像凝固的浪。地面是不平整的岩石,中间微微凹陷,凹陷处积着一层不知道多少年月的灰。
她坐在石室最深处,背靠着岩壁。手腕和脚踝上套着镣铐,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岩壁上凿出的铁环里。铁链的长度刚够她坐着,或者躺着,但不允许她走到铁栅门的位置。
十年。
布伦达看着她。她的头发长到了地面,灰白色的,像枯草一样铺在身边的石面上。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尖削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正常人的苍白,是石头的那种灰。她身上的衣服是十年前被送进来时穿的那件囚服,粗麻布的,已经烂成了布条,挂在身上像一层蜕了一半的皮。
她一动不动。
不是睡着了的那种不动。是石头的那种不动。她的胸口没有起伏,肩膀没有微小的调整,手指没有无意识的蜷曲。她的姿势和她三年前布伦达第一次走进这间地牢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和艾琳每天巡查看见的一模一样。和十年前她被锁在这里的第一天,据说是的一模一样。
布伦达在她面前蹲下来。
近到这个距离,能看清更多东西。她的皮肤不是单纯的颜色,是有纹理的——极细极细的纹路,像石头表面的风化纹,从颧骨向太阳穴扩散。她的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的,裂缝里露-出下面同样灰白色的组织。她的眼睑闭着,眼窝深陷,眼球在眼睑后面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
她的指甲长到了弯曲的程度,像鸟的爪子,灰黄-色的,嵌在石面的灰尘里。
布伦达蹲在那里,看了她很久。每次下来看她,布伦达都会蹲在同一个位置,看同样的时长。她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不是确认她还活着——她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不是确认她没有逃跑——戴着那样的镣铐,嵌在铁环里,铁环浇铸在岩壁深处,没有人能逃跑。不是出于同情——布伦达不觉得自己还有同情这种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