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署名。
布伦达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她站在柜门前,手指还搭在把手上,木头的纹理硌着指腹。
非叛国者。
那她是什么?
上面没有说。上一任守将没有问。她也没有问。在孤山堡,不问是最好的活法。但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每天巡城墙,巡哨塔,巡地牢。每天看见那个被灰白头发遮住大半的脸,那个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嵌在黑暗里的身体。每天把手掌贴在甬道石壁上,感受那种极轻微的、不规律的振动。
不问,不代表不想。
她吹灭了油灯,和衣躺在床上。床板很硬,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是一张旧毛毯。她仰面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声在城墙的裂纹里呜呜作响,高一声低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说着同一句听不清的话。
她闭上眼睛。
睡着之后,她做了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原上。不是铁森林以北她见过的任何一片荒原。这片荒原没有雪,没有枯草,没有泥土。地面是灰色的,平整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天空也是灰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深浅变化的灰。
荒原上有人。
不是活人。是石像。
石像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有的在行走,一条腿迈出去,另一条腿还在后面,身体前倾,像是正在赶路的时候被凝固了。有的蹲在地上,双手向前伸,像是在捡什么东西。有的半张着嘴,嘴唇的形状像是在说话。有的甚至保持着摔倒的姿势——身体倾斜着,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手指张开,指甲抠进灰色的地里。
所有的石像都是灰白色的。和囚室里的那个人一样。和那个人皮肤上的纹理一样。
布伦达在石像之间走着。她的脚步踏在灰色地面上,没有声音。她的呼吸在灰色的空气里,没有白汽。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温度的感觉。
她在一座石像面前停下来。
这座石像和别的不一样。别的石像都是凝固在某个动作里的,这座石像是静止的。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脚下的地面。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石化的发丝保持着柔软垂坠的形态,但颜色是灰白色的。她的面容是模糊的——不是被磨损了,是雕刻的时候就没有刻清楚,五官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布伦达认出了她。
不是凭面容。是凭感觉。那种渗入骨髓的凉,那种像把手伸-进深水里的感觉。
她站在石像面前,石像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
模糊的面容上,嘴唇的位置动了一下。
石头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两块干燥的石头互相摩-擦的声音,尖锐,沙哑,像指甲刮过岩壁。
但布伦达听懂了。
那个声音说的是——
烧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石缝在晨光里显出灰白的颜色。窗外的风停了,孤山堡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后背全是汗,旧毛毯缠在小腿上,被她蹬成了一团。
她躺了一会儿,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坐起来,把脚放进靴子里,系紧鞋带。手在系鞋带的时候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梦里的那个声音还留在耳朵里。
烧了。
烧了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从铁森林的方向照过来,灰白色的,被雪地反射得刺眼。内庭的积雪一-夜之间又厚了一层,井口的辘轳被冻住了,并绳上挂着一排冰凌。哨兵在城墙上换岗,两个人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两根移动的灰色柱子。
一切正常。
布伦达关上窗户,穿上外衣,系上腰带,把短刀挂在腰间,钥匙挂在另一侧。她推开门,走下楼梯。厨房里炊事兵已经在烧火了,柴烟从灶口冒出来,呛得人眼睛发酸。艾琳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热水,看见她下来,把碗递过来。
“骑士长。”
布伦达接过碗。水是烫的,碗壁热得几乎握不住。她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小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胸口那团从梦里带出来的凉意冲散了一点。
“地牢昨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