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等着。石室里很静,只有壁灯里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过了很久——也许没有很久,但在这种安静里时间会被拉长——艾琳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
“感觉到了?”
“我不确定。”艾琳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桌面底下,很轻很轻地敲了一下。又停了。”
“那不是敲。”布伦达说,“是石头在振动。山体深处的岩层在振动。它一直在振,从我三年前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在振。以前是不规律的,从昨晚开始变了。变成了这样。”
她用手在桌面上敲出那个节奏。长,长,停顿。
“它是在说‘我在听’。”
艾琳把手从桌面上抽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着布伦达,眼睛里的那层困惑被什么东西击碎了,碎片下面是更原始的东西。
“骑士长,我们该怎么办?”
布伦达从桌边站起来。她的后背因为坐了一-夜而僵硬发酸,站直的时候脊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声响。
“先添灯油。”
她往甬道外面走。走到甬道中段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艾琳站在石室门口,手里拎着那盏空灯,灯光从下面照着她的脸。她的身后,铁栅门里面那片实心的黑暗,比昨夜更深了。
走出甬道的时候,晨光从铁森林的方向照过来,刺得布伦达一-夜未眠的眼睛发疼。她眯着眼睛站在入口,让冷风把地牢里带出来的凉意吹散。内庭的雪地被晨光照得发亮,井口的冰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哨兵在城墙上走动,炊事兵在厨房里烧火,柴烟从烟囱里升上去。
一切正常。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会再正常了。
午饭之后,哈达来了。
不是来交易。冬天不是交易季节。她是空手来的,只背了一只皮水囊和一根探路的木棍,从铁森林的方向踩着雪走过来。城墙上的哨兵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北门外面了。
布伦达在北门里面见了她。不是议事厅,不是内庭,是门洞——一个半开放的、有顶但没有门的空间,介于堡内和堡外之间。她不想让哈达进堡。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哈达今天的神情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哈达是平静的。那种在火塘边讲故事的老猎民的平静,把古老的言语从记忆里捞出来,像从河里捞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今天的哈达不平静。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木棍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没有绕弯子。
“昨天你们走后,我去了一趟森林深处。”
布伦达等着。
“我去了部族的老营地。”
“老营地?”
“我们不住在那里了。很久以前就不住了。但老人说,有些事情只有在那里才能知道。”哈达的声音比昨天低,比昨天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的话。“老营地在铁森林最深处,一片被火烧过的空地上。那里的树和别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处的树是直的。那里的树是歪的。”哈达用木棍在门洞的雪地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不是被风吹歪的。是从根上就长歪了。所有的树都朝着一个方向倾斜。”
“什么方向?”
哈达的木棍在雪地上点了一个点。那个点在弯曲的线条尽头,靠近孤山堡的方向。
“朝这座山。”
门洞里安静了一瞬。城墙上的风从垛口灌进来,把哈达画在雪地上的痕迹吹淡了一点。她又用木棍加深了一遍。
“我在老营地待了很久。天黑之后才往回走。走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哈达抬起头,她的眼睛在门洞的阴影里显得很暗。
“我的部族搬离老营地,是四代人以前的事。老人们说,那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那里不能再住了。”
“什么事?”
“水变了。”
“水?”
“老营地旁边有一条溪,从山脚下流过去的。以前水是清的,能喝。后来有一天,水变了。”哈达的通用语在这里变得生涩了,像是有些词在她的语言里不存在,她需要用不熟悉的词汇拼凑出那个意思。“不是变浑。是变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