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目光从石壁上移开,转向那个人。
灰白色的头发还是那样铺着。脸还是被遮住大半,只露-出下巴。下巴的皮肤还是灰白色的,带着那种极细的、像风化岩表面的纹路。嘴唇干裂,裂缝里露-出下面同样灰白色的组织。眼睑闭着,眼窝深陷。
但今天,她的头偏了一点。
不是姿势自然变化的那种偏。是角度变了。昨天布伦达蹲在这个位置看她的时候,她的脸是正对着前方的。今天偏了——往左偏了大约两根手指的宽度。偏过去的方向,正对着那两道从石壁里渗出来的黑色痕迹。
布伦达的呼吸在喉咙里停了一瞬。
她偏过头,在看那些黑色的东西。
不是布伦达的错觉。如果是一个十年没有动过的人,她的头不会自己偏过来。肌肉会僵硬,关节会锁死,身体会固定在最后一个姿势里,像一具干尸。但她的头偏过来了。偏到了那两道黑色痕迹的方向。
她在看。
布伦达蹲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心跳在耳朵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重。她看着那个灰白色的下巴,看着那两片干裂的嘴唇,看着紧闭的眼睑。她等她再动一下。
她没有动。
时间在石室里流淌得很慢。油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布伦达的影子投在那个人的身上。影子是灰黑色的,盖住了她的膝盖,盖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灰白色的头发在影子里显得更暗了,像一堆被雪压了很久的枯草。
布伦达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这间石室能容纳。
“你能听见我。”
不是问句。
那个人没有动。灰白色的头发,干裂的嘴唇,紧闭的眼睑,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布伦达感觉到了变化。不是视觉上的,不是听觉上的。是温度。囚室里的温度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降了一点。很细微的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把她声音里的热量吸走了。
布伦达的右手按在地面上。石面冰凉。那种振动还在,但节奏又变了。长,短,停顿——变成了长,长,停顿。像一个人在听完了对方的话之后,正在极其缓慢地调整呼吸,准备回答。
回答没有来。
布伦达等了很久。足够她把心跳数过很多遍。那个人没有再动。石壁上的黑色痕迹没有继续蔓延。地面的振动没有变成别的东西。
她站起来。膝盖蹲得发僵,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偏过来的头,然后转身走出囚室。铁栅门拉上的时候,门轴的嘎吱声比开门时更响了。她锁上门,把钥匙挂回腰间。
走到木桌边,她没有坐下。她把手掌贴在桌面上,感受着从山体深处传上来的振动。长,长,停顿。长,长,停顿。
像一个人在说——我——在——听。
天亮的时候,艾琳来换班。她走进石室的时候,布伦达正坐在木桌边,面前的油灯已经烧干了,灯芯焦黑,一缕极细的青烟从灯口升上去。她的眼睛睁着,眼球上带着熬夜留下的血丝,但目光是清醒的。
“骑士长。你守了一-夜。”
布伦达站起来,把烧干的油灯从桌上拎起来。“灯油没了。今天添的时候,把地牢里所有的灯都添满。一盏都不要少。”
“是。”艾琳接过空灯,犹豫了一下。“昨晚有发生什么吗?”
布伦达看着她。年轻的副官站在石室的灯光里,脸上带着那种把问题压-在喉咙里很久终于问出来的表情。她跟了布伦达三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现在她问了,说明她觉得到了该问的时候。
“她动了。”
艾琳的手指在空灯提梁上收紧。
“动了?”
“头。往左偏了一点。”布伦达说,像在汇报日常巡查的结果。“偏过去的方向,正对着石壁上渗出黑色液体的位置。她不是随机动的。她是在看。”
艾琳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但布伦达抬起手,止住了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不知道答案。她为什么能动,她在看什么,那些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全都不知道。”布伦达把手放下来,“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了。”
“什么事?”
“她能听见。”
艾琳的脸在灯光下变了。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某种东西。是一个人发现自己脚下的地面不是实心的那一刻,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我昨晚对她说话了。”布伦达说,“说完之后,地下的振动变了。”
“什么振动?”
布伦达没有解释。她把手掌贴在桌面上,示意艾琳也把手放上来。艾琳把空灯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把手掌贴在桌面上。她的手指比布伦达的年轻,皮肤上没有那么多老茧和疤痕,对振动的感知应该更敏锐。但她把手贴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