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看着厨房里站着的人。
“把她抬到空屋里。和昨天那个哨兵放在一起。”
没有人动。不是抗拒命令,是不知道该怎么抬。昨天抬哨兵的时候,她们用帆布垫了手。今天帆布还在,但炊事兵的身体——她们的目光落在炊事兵裸-露的手腕上。袖口和手套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皮肤,颜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表面布满了和囚室里那个人一样的细密纹理。
布伦达弯腰把炊事兵的手从灶口方向拿回来,放在她身侧。手腕是硬的。不是死后僵硬的那种硬,是石头的那种硬。关节还能活动,但活动的感觉不像是在弯曲活人的关节,像是在转动两块契合紧密的石头。她把炊事兵的眼睑合上。灰蓝色的眼球在手心下微微凹陷,比昨天哨兵的眼球更软——不是恢复弹性了,是内部的物质正在失去原来的结构,从肌肉变成粉末的过程中的那种软。
“用布裹住手。”她说,“接触她皮肤的地方,用布隔开。抬完之后,把布烧了。”
两个人动了。从壁架上扯下两块抹布,裹住手掌,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炊事兵从灶口抬起来。身体比昨天哨兵的更重。不是重量真的增加了,是那种不配合的沉更深了。她们抬着她穿过内庭,布伦达跟在后面。
内庭的雪地在一-夜之间变了。城墙根下,昨天只是贴着地基的那一层变成了极淡的灰色。今天灰色蔓延开了,从墙根往外漫延了大约一步宽的距离,形成一个沿着城墙延伸的灰色条带。灰色不是均匀的,是有纹理的——极细的纹路从城墙地基向外辐射,像冰面上的裂纹,像石头表面的风化纹,像那个人的皮肤。
井口的辘轳,昨天只是绳索磨光的石沿出现了纹理。今天整根横木都变了颜色。从石沿向两端蔓延,灰白色像霜一样覆盖了木头的表面。木头原有的纹理还在,但质地变了——布伦达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感觉到的不再是木头的温润,是石头的冰凉。
她把辘轳上的井绳摇上来。铁钩上挂着的木桶出了井口。桶里的水是灰色的——不是浑,是灰。一整桶水,从桶底到水面,均匀的、没有深浅变化的灰。像液体的石头。
她把木桶放回去,松开了辘轳把手。
回到空屋的时候,炊事兵已经被放在了哨兵旁边。两个人并排躺在屋角的泥地上,身下垫着同一块旧帆布。哨兵保持着昨天被合上眼睑、合拢嘴巴的姿势。炊事兵保持着蹲坐的姿势——她们没法把她放平,关节不再配合了。她侧躺在帆布上,膝盖弯曲,一只手撑在身前,另一只手向前伸,像还在往灶膛里送柴。
布伦达在她们旁边蹲下来。她把炊事兵向前伸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她身侧。手腕的关节在转动时发出石头摩-擦的声音。她把她的膝盖也按下去,让她的身体尽量平躺。膝关节发出同样的声音。
她从腰间解下皮囊,打开封口,往掌心里倒了一点粉末。把粉末分别凑近两个人的脸。
哨兵的脸——温的。比昨天烫度降低了,但还是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但正在变凉的石头。
炊事兵的脸——烫的。和昨天哨兵刚倒下时一样烫。粉末在她脸侧迅速变黑,从灰白到深灰到纯黑,热量从掌心传上来,烫得布伦达的手指发-抖。
她没有松手。
她让那些变黑的粉末在掌心里烧完,烧成一小撮冰凉的白色灰烬。灰是纯白的,雪的那种白。她把灰倒在炊事兵的胸口上。灰白色落在灰白色的皮肤上,看不见了。
“骑士长。”
艾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布伦达没有回头。
“又有人倒下了。”
不是孤山堡的人。是铁森林的方向。
哈达站在北门外面,身后跟着两个猎民。她们抬着一样东西——用树枝和兽皮扎成的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不是大人,是孩子。十来岁的女孩,穿着鹿皮缝成的小袄,头发编成两条细辫子,垂在担架边缘。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和炊事兵一样——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专注。像正在做什么事,做到一半,停住了。
她的左手露在兽皮外面。手指上有一道伤口——不是新伤,是前几天割伤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痂是灰白色的。从痂的边缘向周围皮肤蔓延出极细的灰白色纹路,像冰面的裂纹。
“昨天夜里。”哈达的声音沙哑,像一-夜没睡。“她睡觉前还说了话。今早叫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