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达蹲下来,把手放在女孩的脖颈侧面。皮肤是凉的,石头的那种凉。肌肉还软着,但那种软正在消退——手指按下去,凹陷恢复的速度比活人慢,比炊事兵快。石化的程度比炊事兵浅。
“什么时候受的伤?”
“五天前。剥兽皮的时候刀滑了。”哈达蹲在担架另一边,把女孩的手轻轻拿起来,翻过来,露-出掌心的伤口。一道横过掌心的割伤,已经结痂了,痂是灰白色的。从痂的边缘,灰白色的纹路沿着掌纹向四周蔓延,最远的一道已经延伸到了指根。“昨天还是正常的痂。褐色的。今早变成了这样。”
布伦达从皮囊里倒出一点粉末,凑近女孩的伤口。烫。比炊事兵的更烫。粉末在掌心迅速变黑,热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烫得她几乎握不住。她把变黑的粉末倒在地上,黑色的粉末落在雪地上,嘶的一声,雪融了一小片,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
“她比你堡里的人染得早。”哈达说。不是问句。
“是。伤口是最先变色的地方。从伤口往里渗,渗进血管,渗进骨头。”布伦达看着女孩掌心里那道灰白色的痂。“五天。炊事兵手上常年有裂口,冬天更厉害。哨兵颧骨上有冻伤旧痕。都是从最脆弱的地方开始的。”
哈达把女孩的手放回兽皮下面,轻轻盖好。
“我们营地不止她一个。手上身上有小伤口的,有两个人。还有一个耳朵后面长了冻疮。今早看了,都开始变色了。”
“其她人呢?”
“暂时没有。但不知道能撑多久。”哈达抬起头,看着布伦达。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有一种布伦达在北境生活了三年已经很少见到的东西——一个人在最坏的事情发生后,仍然在想办法时才会有的那种沉。“骑士长。我们的人说,石疫一旦开始从容器里往外渗,不会自己停下来。它会一直渗,一直蔓延。从山里到森林,从森林到水,从水到活物。从活物到活物。”
“有没有停下来的办法?”
“故事里没有。”
两个人隔着担架沉默了一瞬。北风从铁森林的方向吹过来,把担架边缘的兽皮吹得一掀一掀,把女孩的细辫子吹得滚动。
“故事里只有开头。”哈达说,“但如果故事还没有写完——”
她没有说完。布伦达接过了她的话。
“结尾可以由活着的人来写。”
哈达看着她。那双被森林里的风磨了几十年的眼睛,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得很亮。
“你想做什么?”
布伦达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着担架上的女孩。女孩的眼睑闭着,眼球在眼睑后面一动不动。嘴唇微张,露-出门牙的一点点边缘。牙是白的,还没有变色。石疫是从伤口进去的,从外往里渗。牙齿在最里面,最后才会变色。
“把她抬进堡里。和另外两个人放在一起。”
哈达站起来,朝身后两个猎民点了点头。她们抬起担架,跟着艾琳往空屋的方向走。布伦达和哈达走在最后。
“你刚才问我想做什么。”布伦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想下去再见她一次。”
“那个容器?”
“她昨晚说话了。说了一个字——‘烧’。”
哈达的脚步顿了一下。
“烧。用火烧?”
“我不知道。但她在压了十年——不,压了无数年月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说的是这个字。”布伦达的手按在腰间的钥匙上。“一定有原因。”
“你打算问她?”
“如果她还能回答的话。”
哈达沉默了。她们穿过内庭,经过那口井,经过城墙根下那片正在从墙根向外蔓延的灰色雪地。布伦达在甬道入口停下来。
“哈达。你的部族里,有没有什么东西烧起来特别烫?”
哈达的眼睛眯了一下。
“有。”
“什么东西?”
“铁森林最深处有一种树。不是白桦,不是黑松,是另一种。我们的老人叫它‘火脂’。它的树脂烧起来比松脂烫得多。用它的木头烧火,能把陶窑烧到可以烧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