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没有回答。灰色的眼球在灯光下一动不动。
“部族里最强大的巫者。自愿让石疫进入身体,用自己的命把它封住。”布伦达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那时候知不知道,封印会破?”
沉默。石壁深处那种极淡的热,从后背渗进来。
“你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那个人的右手——抬到胸-前的那只手——手指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蜷曲的手指往掌心里收了一点点,像在把什么东西握紧。
“但你做了。因为不做,石疫会蔓延。做了,至少能压住一段时间。压到有人找到让它彻底消失的办法。”
那个人的头极其缓慢地转过来。灰色的眼球正对着布伦达。距离近到布伦达能看清眼球表面那些极细的纹路——和皮肤上一样的纹路,从眼球中心向边缘辐射,像冰面的裂纹。
石头断裂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轻得像远处山体深处一粒石子从岩壁上脱落。
“——没——有——”
没有找到办法。
无数年月。从她被封进山体的那一天起,到王国的人把她挖出来带到南方的那些年,到被送回来锁进孤山堡地牢的十年。这么长的时间,石疫一直在她身体里,她一直在找让它彻底消失的办法。没有找到。
烧掉。是最后能做的事。
布伦达伸出手,把那个人的右手握住了。
灰白色的皮肤贴着她的掌心。温度比体温低,但不是冰冷的。是石头在阴天里的那种凉,不刺骨,但很沉。手指蜷曲在她的手掌里,指节硬得像石头。不,就是石头。这个人的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石头。从皮肤到肌肉到骨骼,全部变成了灰白色的、带着细密纹理的石头。
她握着这只石头的手,坐在黑暗里。
“会疼吗?”
石头断裂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会——”
不会疼。石化是从最外面开始的。皮肤先变成石头,然后肌肉,然后血管,然后骨头。当手指完全变成石头的时候,神经早就变成石头了。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剩下一件事——压着。用已经完全变成石头的身体,压着体内那个还在活动的、还在呼吸的、还在往外渗透的东西。压了无数年月。
布伦达握着那只石头的手,坐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脚边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壁上,一晃一晃的。石室里的温度在慢慢升高——不是她的错觉。从山体深处透出来的那种极淡的热,正在一点一点变强。像很远的地方有一团火在烧,热量穿过岩层,极其缓慢地传过来。
那个人体内的石疫感觉到了。
它知道自己的容器要做什么了。
“天亮之后。”布伦达说,“我会把火脂树的树脂堆满整条甬道。从石室门口一直堆到地面出口。堆满之后,点燃。”
那个人的石头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蜷紧,是松开。把一直握着的东西放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石壁深处的热继续升高。现在不只是后背能感觉到,连脚底的岩石都在变温。整座山在从内部被加热。
“部族里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不是王国给你编的代号。”
那个人的嘴唇颤动了一下。灰白色的裂纹从嘴角向颧骨延伸了最后一丝。从颤动的裂缝里,传出了石头的声音。不是断裂,不是摩-擦,不是叹息。是一种布伦达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两块被流水打磨了无数年的鹅卵石,在溪底轻轻碰撞的声音。圆润的,温和的,不带任何锋利棱角的。
“——维——拉——”
维拉。
布伦达握着她的手,把这两个音节在舌尖上放了很久。
“维拉。我是布伦达。”
那个人的石头手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收紧了。不是握,是碰。像两块鹅卵石在溪底,被水流推着,碰了一下。
天亮之前,孤山堡所有人都在内庭里了。
哨兵,炊事兵,地牢守卫,艾琳。哈达和她的猎民站在北门边,身后是铁森林灰蒙蒙的树影。火脂树已经被锯成了几段,树脂瘤被完整地剥离下来,堆在内庭中-央,琥珀色的,大大小小,在晨光里泛着粘稠的光泽。辛辣的树脂气味弥漫在整个内庭,浓得化不开。
布伦达站在甬道入口。腰上挂着钥匙,皮囊,短刀。
“我下去之后,把树脂从石室门口开始堆。沿着甬道往上堆,一直堆到出口。每一级台阶都要堆到。树脂之间不要留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