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所有的人都看着她。
“堆完之后,所有人退出甬道。退到内庭外面。我会从里面点火。”
“骑士长——”
艾琳的声音。布伦达看着她。年轻的副官站在人群中,手攥着斗篷边缘,伤疤在指节上,灰白色的一道,比昨天长了。
“我跟你一起下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需要有人从外面点火。如果我从里面点不着——如果我没能点着——外面的人必须点。树脂从甬道口烧进去,和我从里面烧出来,效果是一样的。”
艾琳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那不是一样的效果。如果从外面点火,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布伦达知道。布伦达选择从里面点火,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出来。是因为维拉在里面。
最后一段时间。她想让那个人不用一个人待着。
“哈达。”
猎民从北门边走过来。
“如果烧完之后,石疫没有完全消失——如果还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哈达点了点头。她的手伸-进鹿皮外套的领口,摸出那个挂在脖子上的小皮袋。灰白色的石头在里面,贴着她的胸口。
“我们会看着。十年,二十年。这片森林里会有人一直看着。”
布伦达转过身,走进了甬道。
石阶上的青苔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踩上去,每一步都是石头碰石头的声音。壁灯里的油还在烧,火苗齐整,把石阶上石化的青苔照成一片一片的灰白。她往下走,脚步均匀,不疾不徐。温度随着每一步下降,又随着每一步升高——山体深处的热正在往外蔓延,和甬道里的凉撞在一起,在石壁上凝出一层极细的水珠。水珠是透明的,还没有变色。山体深处的石疫还没有渗到这里。
石室里,两盏灯还亮着。木桌上的记录板翻到今天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昨天的换班记录——“囚犯睁目,未见异常。”最后一行字的墨迹已经干了。
铁栅门开着。她昨夜离开时没有锁。
维拉坐在原来的位置。背靠岩壁,灰白色的头发铺在身边的石面上。右手抬在胸-前,手指蜷曲,保持着昨夜被布伦达握过的姿势。她的头正对着铁栅门的方向,正对着走进来的布伦达。灰色的眼球里,映着门框的倒影,和门框里一个正向她走来的人影。
布伦达走进囚室,在她旁边坐下来。和昨夜一样的位置。肩膀挨着肩膀,后背靠着同一面岩壁。岩壁不再是凉的了。从山体深处透出来的热已经传到了这里——整面岩壁温温的,像被日光晒了很久。
她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脚边。然后是钥匙,皮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灰色的石面上。
“上面在堆树脂了。”她说,“堆好之后,会有人来告诉我。然后我点火。”
维拉的石头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烧起来之后,很快。火脂树的树脂比任何木头都烫。哈达说能把石头烧裂。”
维拉的头偏过来一点。灰色的眼球正对着布伦达的脸。从眼球深处,那个石头碰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是昨天那种断裂的声响,是鹅卵石在溪底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圆润的,温和的。
“——谢——谢——”
布伦达握着她的手。掌心里那道灰白色的掌纹还在,从拇指根-部延伸到手腕。它没有再蔓延,也没有退回去。就是一道纹路,嵌在她的皮肤里,像石头表面的风化纹,像维拉脸上的裂纹。
“不用谢。”
她坐在那里,握着维拉的石头手,等着。石室里的温度在慢慢升高。不是灼热,是温。像春天来了,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开始回暖的那种温。壁灯里的油安静地烧着。铁栅门外的甬道里,传来树脂被搬进来、一块一块堆在石阶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维拉的右手在她掌心里,很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甬道里的声音停了。艾琳的脚步声从石阶上走下来,在石室门口停住。
“骑士长。堆好了。”
布伦达没有回头。
“出去吧。把甬道口守好。听见我的声音之前,不要点火。”
艾琳的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转过去,沿着石阶往上走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