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盐接过包袱,放在石台上。她拉过小螺的手,把右手食指上缠的布条解开。伤口收口了。一道细细的粉红色疤痕,从指根斜到第二指节,边缘平整,表面光滑,新生的皮肤薄薄的,透出下面细小的血管。按一下,小螺说紧,不疼了。
“再泡一天。”老盐把布条重新缠好。“以后别沾海水。等疤掉了再说。”
小螺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越过老盐的肩膀,落在礁石下面的帐篷上。帐篷口的石头上坐着梅蕾,正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削下来的木屑堆在脚边。
“那个人是谁。”
“盐商。”
“她住下了?”
“住了。”
小螺把目光从帐篷那边收回来,压低声音。“村里面有人在说她。说她来者不善。”
老盐没有说话。她把小螺带来的包袱打开,把鱼干一条一条码进陶罐里,麦粉倒进另一只罐子里,蜂巢用原来的叶子重新包好,放在灶台边的阴凉处。
“阿婆还说,”小螺蹲在灶台边,看着老盐收拾东西,“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太久了。该有个人搭伴。”
老盐的手停了一下。“你阿婆说的?”
“嗯。她说,一个人在盐滩上,不是长久的事。年轻时候撑得住,老了怎么办。病了谁给你端水,起不来了谁给你收盐。”小螺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她说你比她小不了几岁。她的腰已经不行了,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你天天蹲着收盐,腰能撑几年。”
老盐把最后一条鱼干放进陶罐里,盖上盖子。她在灶台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灶膛里的冷灰堆着,灰白色的,和她的手指一个颜色。
“你阿婆的腰,是什么时候不行的。”
“前年。有一回收网的时候闪了一下,后来就一直不好。阴天疼得厉害,得趴在床上,用热沙子敷。”小螺蹲在她旁边,手指在地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到了阿婆的岁数,腰也闪了,谁给我敷热沙子。”
“你还小。”
“不小了。阿婆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生了我阿娘了。”
灶屋里安静了一瞬。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门板吹得一晃一晃的,门轴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你阿娘呢。”
小螺的手指停住了。“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走的。跟一个贩鱼的商人。说去北边的城邦,赚了钱回来接我。没回来。”她说,平得像老盐分盐的时候拨动盐粒的手指。“阿婆说,不等了。她走的时候我还没断奶,现在我已经会自己晒盐了。”
老盐看着小螺。十五岁的女孩蹲在灶台边,背挺得直直的,辫子垂在肩前,辫梢的旧麻绳磨得起了毛。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伤口是她自己用鱼鳍划的——老盐没有问,但她知道。渔村的孩子,手被鱼鳍划伤是常事。但划到指根那么深,深到好几天不收口,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
故意划的,为了有理由来白盐滩。
老盐把手伸过去,把小螺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小螺的手比她的小两圈,皮肤被海水泡得粗糙,指节上有几道旧伤疤。她把那只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天快黑了。回吧。”
小螺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人,你要小心。”
“我知道。”
小螺推开门,跑进了暮色里。她的背影在盐滩上越来越小,辫子在背后甩着,最后被礁石的影子吞没了。
梅蕾在白盐滩住到第五天的时候,她带来的两个伙计都回来了。
去渔村打探的那个带回了更多关于老盐来历的消息。不是渔村的人说的,是渔村的人告诉了她该去问谁——北边山坳里的部族。伙计没有进部族,她在部族外围的林子边上蹲了一天,跟一个出来捡柴火的老女人搭上了话。老女人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后来伙计给了她一包从北方带来的干枣,她吃了,嘴就松了。
老盐是部族里出生的,她生下来的时候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哭声一样响,吃奶一样急,皮肤一样红扑扑的。
变化是从她第一次来月事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