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粒盐咽下去。嘴里是干净的。
“以后第一块盐田你收。第二块我收。”老盐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扶着石台稳了稳,弯腰拎起自己的木耙,往第二块盐田走去。背影很瘦,腰板还是直的。
冬天最深的时候,老盐开始教小螺那罐粉末盐的做法。
不是所有的盐都能做成粉末。要选。选一年里最好的季节晒出来的盐——春天的头茬,或者秋天的末茬。这两个季节日光不烈,蒸发慢,盐结晶的速度慢,晶体的生长纹最细密。夏天晒的盐不行。夏天日光太烈,水分蒸发太快,盐结晶得急,生长纹粗疏,化在水里是散的。
选好的盐粒,不能直接用。要先化。用淡水化开,不是自来水——老盐没有自来水,她用的是冬天从北边山脚背回来的泉水。泉水量少,要走很远的路。她每年冬天只背回来两罐,一罐喝,一罐做盐。泉水化盐,化出来的卤水比海水化出来的干净。卤水静置一夜,让杂质沉底。第二天,把上面的清卤舀出来,放进专门的陶盘里。陶盘是扁的,敞口,底很浅,专门用来做粉末盐的。
陶盘放在屋里阴凉处,不能晒。粉末盐不是晒出来的,是“等”出来的。卤水在阴凉处极其缓慢地蒸发,慢到水面几乎看不出在下降。等了不知多少天,水面边缘开始结出一圈极细的白霜。不是颗粒,是霜。霜慢慢往中间蔓延,从边缘到中心,一点一点地。等到整盘卤水都变成了霜,盘底铺着一层白得像雪的粉末。
老盐把陶盘端出来,放在小螺面前。粉末盐铺了薄薄一层,厚度还没有小螺的小指甲盖厚。但这一层,用了整整一罐泉水,等了一整个冬天。
“每年做一盘。”老盐用手指捏起一小撮,粉末在她指腹上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够用了。”
小螺看着那盘粉末盐。白的。不是盐田里晒出来的那种半透明的白,是不透光的白。雪的白。
“等你老了,腰不行了,做不动了,还有这一盘。”老盐把粉末盐装进那只小陶罐里,用圆石盖子盖紧。“粉末盐存得住。不像田里的盐,一年不晒就没有了。它放在阴凉处,十年还是白的。”
她把小陶罐放在小螺手里。罐子很轻,轻到像空的。但小螺知道里面是满的。一整个冬天的等待,一罐泉水的重量,一盘卤水慢慢变成的霜。
“我的那罐,是十几年前做的。”老盐坐回床沿上,后背靠着泥墙。“那时候腰还好。蹲在屋里守了它很多天。夜里起来看,水面结霜了没有。结了一点,又睡下。天亮再看,霜蔓延了一指宽。看了很多天,看到整盘都白了。”
小螺握着小陶罐,罐身被老盐的手捂热了。
“那罐盐,我分了一半给瑚玛。剩下的,这些年用了。给你治手用的就是。”老盐的声音越来越轻。“现在剩的不多了。罐子底薄薄一层。”
小螺把手里的小陶罐放在膝盖上,打开圆石盖子。里面是雪白的粉末,铺到罐子一半的高度。不是老盐那罐剩的。是她自己的。今年冬天的泉水,今年冬天的等待,今年冬天从卤水里慢慢结出来的霜。
“以后治手,用你自己的盐。”
小螺把盖子盖回去,点了点头。
春天再来的时候,梅蕾没有来。
老盐站在盐田边,看着北边的官道。官道上的积雪化了,路面露出灰褐色的泥土。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官道上走过挑着担子的鱼贩,走过赶着羊群的牧人,走过几个背着包袱的步行人。没有驮马。没有那个穿深色罩衫、颧骨红红的女商人。
小螺蹲在第一块盐田里收盐。她的盐今年比去年多了。不是盐田变了,是她的手稳了。木耙刮过池底,不多不少,刚好把盐粒带起来,不带泥。每一耙收上来的盐都比去年多几粒。一天下来,陶罐装得比去年满。
老盐蹲在第二块盐田里。她的动作比去年慢了。木耙探进水里的时间变长了,提起来的时候手会停一下。小螺看见了,没有过来帮忙。她知道老盐不需要。老盐能收多少收多少,收不动的,小螺傍晚会去收。老盐不说,小螺也不说。两个人隔着一道田埂,各自把木耙探进水里。咕噜咕噜的。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梅蕾的驮马终于出现在官道上。
不是三匹。是一匹。梅蕾一个人骑着她那匹枣红马,马背上没有驮货,只有一只瘪瘪的皮褡裢。马走得很慢,蹄子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梅蕾趴在马背上,两只手抓着缰绳,抓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老盐看见她的时候,正在石台边分盐。她站起来,看着那匹马走近。马在盐田边停下来,梅蕾从马背上翻下来——不是正常下马,是滑下来的。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手扶着马鞍才站稳。
她走到老盐面前。一年没见,梅蕾变了很多。脸上的肉少了,颧骨显得更高,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裂缝里渗着血丝。那件深色罩衫旧了,肘部磨得发亮,领口的铜扣掉了,用麻线缝着一枚木扣子。她站在那里,看着老盐,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
老盐把她按在石台上坐下。从屋里端出一碗水,放在她手里。梅蕾端着碗,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洒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水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