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塌了之后,”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北方乱了。盐路断了。行会散了。我的货,存在仓库里的,被人抢了。伙计跑了。只剩下这匹马。”
她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
“我答应你带人来。带来了。答应每年春天来。今年迟了。路上绕了远路,避开乱的地方。多走了一个多月。”
老盐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石台上,面朝大海。海浪涌着,一下一下的。小螺蹲在盐田里,木耙停在水里,看着她们。
“北方没有我的地方了。”梅蕾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矿场塌了之后,什么都变了。以前讲规矩,钱是钱,货是货。现在不讲规矩了。谁人多,谁刀子快,谁说了算。”
老盐没有说话。
“我在路上想了一路。想我还能去哪儿。想了一路,想到的只有这里。”梅蕾的声音在海风里显得很薄。“白盐滩。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这里蹲了五天,看一个人晒盐。那时候我想的是怎么把她的盐卖到北方去。现在北方没了。”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头发里有了白的,不是灰白,是纯白。一根一根的,夹在深色的头发里,像盐田水面结的第一层霜。
“我想留下来。”梅蕾说。
老盐看着她。
“我不会晒盐。但我学了别的。我走了一路,学了一路。怎么修渠,怎么砌池,怎么用石头和泥灰把旧的盐田补好。路上帮人干活换饭吃,修的渠,砌的池,补的田。”她的手从碗沿上抬起来,摊开掌心。掌心里是新的茧,不是握缰绳磨出来的那种,是握石锤和瓦刀磨出来的。“我会干活。”
老盐把她的手拉过来,低头看着。梅蕾的掌心,茧很厚,和她的不一样。梅蕾的茧是灰褐色的,分布在掌根和指根,是握工具的手。老盐的茧是灰白色的,分布在指尖和掌心,是握木耙和分盐的手。两种茧,不一样。
“住下。”老盐说。
梅蕾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
“帐篷还支在原来的地方。礁石下面,背风。”老盐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明天开始,跟我清南边的旧池。那片池荒了很多年了,渠也堵了。清了它,你管那片。”
梅蕾抬起头看着她。老盐站在石台边,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灰白色的头发照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伸出手,把梅蕾从石台上拉起来。
那天晚上,白盐滩上有三个人。
老盐坐在石台上,面朝大海。小螺蹲在她左边,梅蕾坐在她右边。月光从海面上升起来,细细的一弯,光照很淡。盐田里的卤水反射着月光,一方一方的。海浪涌着,一下一下的。
梅蕾从怀里摸出那只皮袋,打开,倒出几粒粉末盐。月光下,盐粒是灰白色的,在她掌心里泛着湿润的光。
“活盐还在长。”她说。
老盐没有说话。她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月光照在她掌心里,那道最深的掌纹从拇指根部斜到掌心正中。掌纹边缘正在往外渗着极细的白色颗粒。一粒一粒,比沙还细。颗粒越聚越多,连成线,连成片,在掌心里铺了薄薄的一层。
小螺把自己的手也伸出来,放在老盐的手旁边。浅褐色的掌心,掌纹清晰。月光下,她的掌纹边缘也有一点白色——极淡极淡的,要仔细看才能看见。不是盐。是今天收盐时沾上的盐末,还没有洗掉。
老盐把她的手握住。灰白色的手,浅褐色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老盐掌心里的盐霜,沾到了小螺掌心里。
“海水不干。”老盐说。
小螺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