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浇地的水减一半。”
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年纪最大的那个先开口:“减一半,黍子撑不到收的时候。”
“撑不到也得撑。人喝的水不能动。”丽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敲石头。“黍子旱死了,明年还能种。人渴死了,就没有明年了。”
没有人再说话。几个女人散了,各自去通知自己管的片区。丽安一个人站在蓄水池边,看着灰绿色的水面。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水面推出细密的波纹,一层赶一层。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到骨头里。她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干。
她想起阿珐屋里那个外乡女人。多拉。从海边穿过沙漠走过来的。能闻出风里的盐味和花粉味。阿珐留她住下,每天早晨带她去谷口听风。丽安不知道阿珐在教她什么,但她知道阿珐不会无缘无故留一个人住下。风婆这辈子,连徒子都没收过。现在她老了,耳朵不如以前了,却把一个外乡人留在了屋里。
丽安站起来,朝阿珐的屋子走去。
多拉来风谷之后,老阿莱是第一个主动跟她说话的人。
老阿莱六十多岁,住在谷尾最靠近南边山口的那间石屋里。石屋很小,比她身子大不了多少,墙是碎石砌的,顶是石板铺的,门是一块厚木板,用麻绳系在门框上。她一个人住。年轻时候跟阿珐一起走过很多地方,后来回到风谷,就再也没离开过。
多拉是在蓄水池边遇见她的。那天傍晚,多拉蹲在池边洗一件旧衫子——阿珐给她的,灰褐色的,肘部打了一块补丁,袖口磨毛了。她把衫子浸在水里,用手指搓着领口的污渍。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沙,把水面吹出一层细密的土黄色。她低着头搓衣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老阿莱蹲在她旁边,把手里的一只陶罐浸进水里。罐子咕嘟咕嘟灌满了,她提起来,放在池沿上。没有走,就那么蹲着,看着多拉搓衣服。
“你跟阿珐学听风。”
不是问句。多拉的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
“她教你多久了。”
“一段时间了。”
老阿莱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把黍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黍子是炒过的,嚼起来咯嘣咯嘣响。她嚼了一会儿,把黍子咽下去。
“我跟阿珐一起长大的。她十三岁接她姨母的班,坐在谷口的石头上替风谷听风。那时候她耳朵嫩,北风里水汽多一点她就说有大雨,结果来的是小雨。谷里的人笑她,说小风婆的耳朵还没长好。她不服,每天天不亮就去谷口坐着,坐到天黑。坐了几年,耳朵坐出来了。后来再也没有错过。”
多拉把衫子从水里拎出来,拧干。水从她指缝间流下去,滴在池沿上,被石头吸进去。
“她年轻时候离开过风谷。跟我一起。”老阿莱又从怀里摸出一粒黍子,但没有放进嘴里。“往北走,穿过远山,走到沙漠边缘。那时候我们想知道,北风是从哪里来的。走了很久,走到了。沙漠边缘有一个废弃的绿洲,井干了,房子被沙埋了一半。我们在那里住了几天。有一天傍晚起了北风,阿珐坐在沙丘上,闭着眼睛听。听了很久,睁开眼睛说——这里的北风和风谷的北风是同一阵。只是在这里,它还年轻。”
多拉把拧干的衫子搭在池沿上。水渍在灰褐色的布料上洇开,颜色变深了一片。
“后来呢。”
“后来我们往回走。走到风谷的时候,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老阿莱把那粒黍子放回怀里,站起来。“她从来没有收过徒子。你是第一个。”
她拎起陶罐,沿着碎石路往谷尾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灰褐色的衫子和石屋的颜色融在一起。
多拉蹲在池沿边,看着老阿莱走远。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刚洗过的头发吹散。沙粒打在脸上,细细的,刺刺的。
丽安到阿珐屋里的时候,阿珐正在教多拉分风声。
不是分风向——多拉早就能分出北风东风西风南风了。阿珐教她分的是同一阵风里的不同声音。北风从山口灌进来的时候,不是一整片。它是有层的。最上面那层擦过山壁顶端的岩石,被岩石的温度改变了质地——夏天岩石被晒热了,这层风就是暖的,冬天岩石冻透了,这层风就是寒的。中间那层穿过山谷两侧的矮松林,被松针切碎了,带着松脂的气味和针叶摩擦的细碎声响。最下面那层贴着地面爬,从梯田的土埂上刮过去,带走一层干土,土粒打在石头上的声音像撒了一把碎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