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看着雨落进蓄水池里。丽安站在池边,手里拿着竹竿,没有探进水里。她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回谷里去了。步子很大,踩在积了水的碎石路上啪嗒啪嗒响。
“你昨天晚上告诉她的。”多拉说。不是问句。
“是。”
“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阿珐没有立刻回答。雨丝被西风吹得斜斜地飘过来,落在她灰白色的辫子上,落在她旧皮褂子的肩头。水渍在灰褐色的布料上洇开,颜色变深了一片。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的耳朵不是全能的。我的也不是。”她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但多拉听得很清楚。“你听得到我听不到的东西。我听得到你听不到的东西。两个人加在一起,才是一整阵风。”
多拉站在门口,雨丝飘在她脸上。凉的。她把那点凉意含在皮肤上,没有擦。阿珐转身走回屋里,在矮凳上坐下,拿起梭子和线团。渔网补好了,她在补别的东西——一件旧衫子的袖口。梭子穿着麻线,在布料和补丁之间穿来穿去。她的手指不快,但很稳。
多拉蹲在灶台边,看着门外越来越密的雨。雨落在蓄水池里,落在梯田干涸的土埂上,落在屋顶的石板上。整个风谷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石头被雨水浸透后的凉味。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沉到耳膜上。西风压在耳膜上的重量——寒的,硬的,冰针扎的刺痛。刺痛底下,藏着她昨天没有听到的东西。水的重量。不是北风那种暖石头的重量,是另一种。更轻的,更薄的,像有人用一片被冰水浸过的薄纱,轻轻地覆在耳膜上。她昨天没有听到。现在她听到了。因为雨已经来了。雨来了之后,她才听出了雨来之前风里藏着的东西。
她把这种感觉记在心里。薄冰纱的重量。西风带雨的前兆。
下次西风来的时候,她会认出来。
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又来了。
风谷的冬天是西风的季节。西风从远山翻过来,带着高处的寒气,灌进谷里的时候温度比谷里的空气低得多。石阶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蓄水池的水面结了一层冰壳,早晨被风吹裂,白天被日光晒化一点,夜里又冻上。梯田的黍子早就收完了,秆子被风吹倒,贴着地面,被霜覆成了白色。
多拉已经能听出西风里的雨了。薄冰纱的重量。她第一次自己听出来的时候,跑去告诉阿珐。阿珐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对,也没有说好。但那天晚上,多拉看见她把矮桌上老阿莱留下的炒黍子捏了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老阿莱的炒黍子早就吃完了,那几粒是她自己炒的。
多拉没有戳破。
她现在每天早晨去谷口,坐在石头上,面朝风来的方向。北风,东风,西风,南风。她把每一阵风拆开,一层一层地听。山壁,松林,梯田,蓄水池。风经过了什么,带起了什么。她能听出北风里暖石头的重量,能听出西风里薄冰纱的重量,能听出东风里湿手心的重量。她听不出南风里的东西——南风只有沙,沙打在耳膜上,刺刺的,什么都没有。阿珐说她也不需要听南风。南风从来不带雨。
阿珐还是每天中午去谷口。坐在石头上,面朝北边。风把她灰白色的辫子吹起来,把她旧皮褂子的下摆吹得一掀一掀的。她闭着眼睛,让风吹。谷里的人看见她坐在那里,就知道风婆还在。风谷就还在。
有一天中午,多拉从谷口回来,看见阿珐坐在石头上,没有闭眼。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北边。北风从山口灌进来,把她灰白色的头发吹得散开,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拢。
多拉在她旁边坐下。石头上还有位置——阿珐坐在中间,多拉坐在她左边。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北边。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起来。阿珐灰白色的,多拉浅褐色的。两种颜色在北风里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我年轻的时候,”阿珐开口了,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跟阿莱走到沙漠边缘,看到那个废弃的绿洲。井干了,房子被沙埋了一半。我们在那里住了几天。有一天傍晚起了北风,我坐在沙丘上,闭着眼睛听。听了很久,睁开眼睛,告诉阿莱——这里的北风和风谷的北风是同一阵。只是在这里,它还年轻。”
多拉听着。
“那时候我想,风从北边吹来,穿过沙漠,穿过远山,到达风谷的时候已经老了。我听到的风,是风老了的聲音。我从来没有听过年轻的风。”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多拉的手背上。灰白色的手,浅褐色的手。北风从两只手上吹过去,把灰白色的发丝和浅褐色的发丝吹得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