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到了。你从海边来,穿过沙漠,跟着风走。你听过的风,比我多。南风从海面吹来的时候带着盐。北风从沙漠边缘吹来的时候,骨头里藏着暖石头的重量。这些我都没有听到过。不是我的耳朵不如你,是我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风谷。我听的风,都是风谷的风。”
多拉把她的手握住了。灰白色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凉的,干的。骨节很硬,皮肤很薄,像蓄水池冬天结的第一层冰壳。
“你没有离开过风谷,但你听出了风谷的每一阵风。山壁顶端的岩石,矮松林的针叶,梯田的土埂。你把风谷的风拆开了,一层一层地,拆了一辈子。我听的风多,但没有一阵风是我拆得像你这样细的。”
阿珐没有说话。北风在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她们呼出的白汽吹散。
那天之后,阿珐还是每天中午去谷口,坐在石头上,面朝北边。多拉每天早晨去。两个人去的时间不一样,但谷里的人看见石头上坐着人,就安心了。不管是灰白色的头发还是浅褐色的头发,石头上有个人坐着,风谷就还在。
老阿莱来阿珐屋里坐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她不说话,就是坐着。有时候带一把炒黍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阿珐补网,她看着。多拉蹲在灶台边,她看着。看到天快黑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回谷尾去。有一次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珐。”
阿珐手里的梭子停了。
“沙漠边缘那个绿洲,井里的水,今年该涨回来了。”
阿珐没有回答。老阿莱也没有等她回答。她推开门,走进了风里。门轴嘎嘎地响了两声,安静了。
多拉蹲在灶台边,看着阿珐。阿珐低着头,梭子在网眼里穿过去,拉过来。麻线细细地摩擦着。她补了很久,久到多拉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那个绿洲,我们走到的时候,井已经干了很久了。”阿珐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井底只有沙。阿莱说,算了,回吧。我说,再等一天。等了一天,没等到水,等来了一阵北风。我坐在沙丘上听那阵北风,听了很久。听出来它和风谷的北风是同一阵。”
梭子停了一下。
“后来我们往回走。走到风谷的时候,我的头发白了一半。不是累白的,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风从哪里来,不重要。风经过了什么,才重要。绿洲的北风和风谷的北风是同一阵风,但绿洲的北风穿过的是沙漠边缘的废墟,风谷的北风穿过的是山壁、松林、梯田、蓄水池。同一阵风,经过了不同的东西,变成了不同的风。”
她把梭子插进线团里,抬起头。眼珠上的灰翳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双老眼,深深地陷在眼窝里。
“你从海边来,穿过沙漠,跟着风走到了这里。你经过的东西,和我经过的不一样。所以你听到的风,和我听到的不一样。不一样的不是风。是我们。”
多拉蹲在灶台边,灶膛里的冷灰堆着。她把手指伸进灰里,灰是凉的,细细的,从指缝间簌簌落下。阿珐说的话,她不全懂。但她记住了。风是一样的风。不一样的是人经过了什么。
冬天最深的一个夜里,风谷起了一场大风。不是北风,不是西风,不是东风,不是南风。是四种风搅在一起的乱风。北边的山口灌进来北风,西边的远山翻过来西风,东边的湖面推过来东风,南边的沙漠刮过来南风。四股风在风谷上空撞在一起,绞成一片混沌的旋涡。屋顶的石板被掀起来几块,砸在碎石路上碎成几瓣。蓄水池的冰壳被风压碎,冰块撞在池壁上发出尖锐的声响。梯田的土埂被刮掉了一层皮,干土和碎石被卷起来打在墙上,沙沙地响了一整夜。
阿珐和多拉没有睡。两个人坐在屋子里,背靠着同一面墙。门板用木棍顶死了,但风还是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灶膛里的冷灰吹得满屋都是。阿珐闭着眼睛,多拉也闭着眼睛。两个人的耳朵里全是风声——不是平时那种能拆开的风,是混沌的、绞在一起的、分不清来处和去向的乱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