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薇塔来了。
不是早晨来的。是傍晚。鱼市快散了,阿莱莎正在收摊。炭笔插回布包里,鹅卵石压在纸上,小刀收进夹层。藤椅已经搬到城墙根下靠好了,木椅也并排放好了。她正要把油布盖上去的时候,薇塔从过道里走出来。深色罩衫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领口别着那枚铜扣。脸还是北方人的轮廓,颧骨高,眼窝深。但眼睛不一样了——不是干涸的河床,是河床底下开始有水渗上来了。
她没有坐。站在矮桌边,看着阿莱莎把油布盖在椅子上。油布边缘用石头压住,一块,两块,三块。压稳了,阿莱莎直起腰。
“今天不写信。”阿莱莎说。
“不写。来看你收摊。”
珮塔从码头上走过来。看见薇塔,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矮桌边,蹲下来,把阿莱莎装铜钱的陶罐拿起来掂了掂。
“今天几个。”
“三个。”
“比昨天少。”
“鱼市今天人少。”
珮塔把陶罐放回布包里,站起来。她看了薇塔一眼,没有说话。转过身,沿着过道往外走了。步子很大,踩在石板地上咚咚响。阿莱莎拎起布包,跟在后面。薇塔走在最后。
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散了场的鱼市。石板地上的水渍被夕阳照成了橘红色,空气里残留着鱼腥和河水的味道。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整条巷子都罩住了。珮塔走在最前面,不回头,步子也不放慢。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书记官。你从都城来。见过大世面。我们河湾城小,鱼市里的人,一辈子写不了几封信。写了也寄不远。上河湾,乡下,最远不过都城。阿莱莎替她们写了六十年。没收过官家的钱,没要过官家的纸。用的炭笔是自己削的,纸是河湾造的粗纸。写出来的字,我们不认识,收信的人也不认识。但读得懂。”
她停了一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巷子墙壁上,拉得又长又重。
“你管文书的。规矩你懂。她不合规矩,我知道。但规矩是替人写字的。她不是替人写字。她是替人把心里的话拿出来。”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阿莱莎和薇塔站在拐角。夕阳从河湾方向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说得对。”薇塔的声音很轻。“你做的事,不合规矩。但规矩是我学的东西。你做的事,是我学的东西解释不了的。”
阿莱莎把手从布包带上松开,掌心朝上,伸到薇塔面前。灰黑色的掌纹在夕阳里显出了层次——最深的地方,是炭粉和心跳淤积了六十年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