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巷子里的回声拉长了。
“我教你怎么不教字。”
那天夜里,薇塔躺在住处。她的住处不在鱼市旁边,在城墙另一边,靠近档案室的一条巷子里。屋子比阿莱莎的大一点,有一扇正经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盏油脂灯。灯没有点。她躺在黑暗里,手按在胸口,压着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心跳从掌心传进纸里,纸上的字在黑暗里亮着——不是光,是比光更深的。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了无数年,表面生出一层极淡极淡的苔藓。不是绿色,是水的颜色。
她想着明天。自己开摊。替人写信。不用标准字体,不用公文格式。用她从阿莱莎那里看来的方式——把手按在纸上,让心跳走过去。但她认识字。认识太多字了。那些字会挡在路上,把心跳拦住。她得把它们忘了。不是忘掉字怎么写的,是忘掉字是对的、话是错的。
她把那封信从怀里取出来,在黑暗里展开。看不见字,但她记得每一笔的走势。重的地方,是她心里最沉的那句话——“我想不起你的脸了。”轻的地方,是那句话之前和之后的沉默。她用手指顺着走势划过去。指尖在粗纸上移动,纸的纤维被她的体温捂软了,触感像皮肤。划到最后,指尖停在落款的位置。没有落款。阿莱莎没有写“女薇塔”。因为她心里没有这三个字。她心里只有那句话。
薇塔把信折好,放回怀里。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石板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看着那道光,把心里所有的字一个一个推开。都城标准字体,公文格式,抬头落款,盖印的位置。推开。再推开。推到心的边缘,推到找不到的地方。
心里空了。
空了很久。
然后,极慢极慢地,有什么东西从空处浮上来了。不是字,是话。不是想出来的,是自己浮上来的。像河底的淤泥被搅起来之后,沉在最深处的东西终于轻了,浮到水面上。
“娘。石榴树死了。我想不起你的脸了。但我想起你站在树下的样子。树影落在你额头上。你挥手的时候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你手腕上有一道疤,是我小时候不小心用碎瓦片划的。你说不疼。不疼为什么有疤。我想起来了。你的脸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你的疤。今年年底我回来。不看树了。看你。看你的疤。”
她在黑暗里把这段话在心里说了一遍。不是说出来的,是想出来的。心跳从胸口走到喉咙,走到手臂,走到指尖。指尖在褥子上划着。划的是什么,她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了。没有点灯,摸黑穿上那件灰褐色的粗布衫子。袖口挽到手肘。出门,沿着城墙根往鱼市口走。鱼市口的纸铺刚刚开门。她买了一叠河湾造的粗纸,边缘不齐,纤维粗糙。又买了一支炭笔,一把削炭笔的小刀。铺子里的女人把纸用油纸包好,递给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你也写信?”
薇塔把纸包夹在腋下。“今天开始写。”
她走出纸铺。晨光从河湾方向照过来,把城墙灰白色的石头照成了暖色。石缝里的苔藓在光里泛着灰绿。她沿着城墙根往鱼市深处走。走过卖鱼的木桶,卖螃蟹的竹篓,卖河虾的浅盆。走到最里面。城墙根下,阿莱莎的摊子旁边,多了一块空位置。不是空位置——是有人把一块平整的石头搬到了那里,石头上铺了一块粗布,布上放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阿莱莎坐在自己的藤椅上,手拢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过道里。看见薇塔走过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下巴朝那块石头点了一下。
薇塔在石头上坐下来。把纸包打开,粗纸取出来,放在面前。炭笔横在纸上,鹅卵石压在纸角。小刀放在右手边。她的动作和阿莱莎一模一样。放好了,把手拢在膝盖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在藤椅上,一个在石头上。面前各有一张矮桌——阿莱莎的旧木桌,薇塔的铺了粗布的石头。各有一叠粗纸,一支炭笔,一块鹅卵石,一把小刀。
鱼市的嘈杂在她们周围涌过去。
第一个客人是太阳升到城墙垛口那么高的时候来的。一个中年女人,穿着鱼贩的灰褐色粗布衫子,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沾着鱼鳞。她走到两个摊子中间,站住了。左边是阿莱莎,右边是薇塔。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最后落在了薇塔面前那张空白的粗纸上。
“你是新来的写信人。”
薇塔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是。”
女人在薇塔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木椅是阿莱莎昨晚多搬来的一把,靠在城墙根下,和藤椅、旧木椅并排放着。她坐下去的时候,木椅咯吱响了一声。
“我想写封信。写给我姐姐。”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她跟商船走了两年了。去年托人带过一回口信,说在都城。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河湾。”
薇塔把左手按在纸上。纸很凉,粗糙的纤维硌着她的掌纹。她的掌纹和阿莱莎不一样——不是灰黑色的,是正常的皮肤颜色。中指第一指节的侧面,握笔磨出来的茧还在。她把掌心贴着纸的中心,五指微微张开。心跳从胸口走到掌心。纸在掌下,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