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暗沉沉的,也没有点灯,白荻枯坐在墙角下,满目空洞。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简直打得她措手不及:昨天还亲亲密密的师父,今天却亲手送她上黄泉路。
不对,就算提前知晓,她也无路可逃。师父算准了她的孝顺,也算准了她的心软,就算不拿秦归鸿威胁她,单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只要师父开口,她就不会拒绝。
可师父算准了一切,却唯独从未想过理解她,如果理解她,就该知道明明只是他一句话的事儿……但他千防万防,一步一步诱她、害她、逼她,只为将她引到这条“哀莫大于心死”的绝路之上。
真的好累啊!
她活了二十年,算上这次,她就已经被抛弃了三次了。第一次是亲爹亲娘不要她,第二次是严风,这次是师父……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要她?难道她生来就不值得被爱吗?还是她上辈子对这些人造过什么孽,所以这辈子注定要赎罪?
不过赎罪也是有限的了吧,因为她就要死了啊,没有人再有抛弃她的机会!
此时秦归鸿发觉白荻神色不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喊她:“阿荻?”
他记得温如玉跟他说过,白荻性格悲观,许多时候明明还没有走到绝路,她自己就先预设出万劫不复,就像现在。或许他们还有逃出去的机会,但前提是白荻不能心死,人一旦失去希望,就跟行尸走肉差不多,秦归鸿断不能眼见如此。
他抱住她,安慰道:“你别灰心,我们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逃出去,你们这个窗子都是木头做的,我应该能砸穿吧?”
抡椅子狠狠砸……秦归鸿估算着自己的力气,觉得可能要多砸几下才行。
白荻的思绪被拉回来,声音哑的不成样子,“你以为师父没有在外面安排人守吗?”
就算能从屋子里逃出去,也逃不出外面那些人的包围;就算能逃得过外面那些人,也绝逃不出山门。师父处心积虑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怎么可能让他们插翅而飞?
不,她根本也没想逃,但是秦归鸿不行,他得回去,他爹还在家里眼巴巴等着他……但这也只是时间问题,白荻离开秦归鸿的怀抱,在昏暗中摸上他的脸,“师父要留的是我,只等吉日一到,我躺进棺材,他会放你走的。”
秦归鸿捉住白荻的手,惊诧不已,“你不跟我走?你真的想留在这里等死吗?”
说到这里秦归鸿忽然认为白荻可能真相信了他之前情急之下撒的谎,“阿荻,那天我那样说是想……”
“是想让我别为你送死”,白荻神情一柔,哽咽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可是我们没有以后了。秦归鸿,对不起。”
“不,别说对不起”,秦归鸿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眼泪,“我们还有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一辈子,只要你别灰心,我们是可以逃出去的,你别灰心好不好……”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没持续多久,门一下被撞开了。
卜筑焦急地冲俩人喊,“快,跟我走!”
随即跟进来的还有温如玉,朱栏雪和柳深青。四个人都手执武器,严阵以待的样子。
秦归鸿欣喜若狂,拉起白荻就要跑出去,然而手心忽然一空,他不敢置信地转过脸看白荻,“阿荻?”
白荻抽回手,贪婪的眼神一遍遍描摹秦归鸿的面容,嘴角在笑,但声音却在发抖,“你跟他们走吧,我留下。”
秦归鸿心中的光亮一点一点暗淡下去,他张张嘴,欲言又止。
后面的朱栏雪气急悲急,跳过来直骂道,:“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你留下来干什么,你不知道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吗?你……”
白荻却很释然的摇摇头,“那天我对师父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我不会背弃他,即便是死。谢谢你们来救我,但我不想走,我要留下来完成师父的心愿。”
温如玉深深皱起眉头。白荻对师父的感情她很知道,但深到这个份上也属实叫她意外,就连严风都会为了自己的性命违抗师父,她却不肯……温如玉试探着想再劝,“阿荻,你真的不考虑你自己吗?”
“我的命是师父捡回来的”,白荻朝温如玉笑了笑,“本来早就该死的,多活了十多年,我已经很赚了。”
朱栏雪恨道:“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条件,我现在改主意了,我不要你帮我问他那个问题,我要你逃命,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逃命去!”
白荻瞬间理解了朱栏雪都用心良苦,可叫她怎么答应呢?她哭着又笑着,连句囫囵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别逼她了”,秦归鸿摇头苦笑,站到白荻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对四人说:“她不会走的,都别劝了,就这样吧,就让我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吧。”
四人唯余哀哀叹息。
时间倏忽如电,转眼已到了吉日。
这天天气阴晦,梅山派上上下下都笼罩在一种紧张压抑的氛围之中。
阿魏以人体为养料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梅山派,但已经无人敢置喙,或者说大家都清楚置喙也无济于事,因为谁都知道这是另一场周瑜打黄盖。
白荻身穿道袍,挽着长发,从从容容地跨进那口为她量身定制的朱漆棺材。
暗室里豆灯摇曳,将她的身影拉的老长,却照不清她心里的波澜起伏,“都出去吧”,她强自笑着,扫视了众人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秦归鸿身上:“别忘了我啊,也别扔了小白。”
秦归鸿泪如断珠,哽咽不能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