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过了一会儿才听明白他说了什么：“……我？”
他依旧强撑着自己，回答道：“我没事，只要睡一觉就好了，别担心。”
他蜷缩进单人床上的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一团，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走的时候记得帮我关灯……既明。”
也许他是像往常一样喊了他的名字“李既明”，只不过有一个字被沙哑的声带吞掉了；也许他因为烧糊涂了，下意识用了更亲昵的称呼。
李既明的心下意识停跳了一拍。他站在床边许久，等到艾森的呼吸都已经平缓了下来，才弯下腰，手指轻轻拂过艾森翘出被子外的几缕金发，伸手替他掖紧了被子。
昏黄的台灯光中，他轻声说：“晚安，诺亚。”
在梅普尔庄园里最大的一片池塘边，李既明依据纸条的指引来找艾森，向他报告联盟的边境开始出现和帝国的摩擦，国防部正在争论是否要让艾森第一次出手，试试他的本事。
他站在池塘边，看见艾森坐在堤岸边的长椅上，身上的衬衫袖口挽到高处，正静静地眺望着池塘中心连群的睡莲，白色的花瓣垂落，像童话里仙女垫着脚走过浓绿色的水面。其中最大的一朵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他轻轻地坐在艾森的身边，艾森已经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因此并不意外：“你来了。”
“国防部又有什么想法了吗？”艾森很平静地说，“是哪位高官子弟又看中了哪片星系，借口有帝国威胁，想把它开发成自己的私家花园？”
“是维尔丹夏星系那里出现了一支帝国先遣军队。”李既明回答道，“他们似乎想拿下提尔星和诺格星作为向联盟进军的基地。”
“提尔星和诺格星充作军事基地毫无意义。他既没有强力的磁场，又没有合适的矿产储备。谈这些都是政客们的假话。”艾森面无表情，“倒是这两个星球的天气不错，很适合度假，或者充作花房，是不是？”
李既明不得不佩服艾森的敏锐：“对。提出这项动议的议员曾经收过安瑟公司的资助。但帝国的先遣军队确实出现在了联盟的边境。”
“我知道了，我会去看看的。”艾森说，“还有事吗？”
李既明愣了一下：“没有了。”
他找不出什么事来填充两个人的对话，如果他说的是假话，艾森轻而易举地就能戳穿他，如果他拿看到的新闻来当开场白，他反而会害怕艾森觉得无聊，仿佛他宝贵的时间会被浪费一样。
因此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长椅上许久，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身边森林里一声又一声清脆的鸟叫。
“诺亚。”李既明这次先开口了，他还是没忍住，带着点小心翼翼，“国防部这次的讨论不日就会见报，你要是见到了他们的一些……一些话，别放在心上。”
他看见艾森挑了挑眉，这正是他要发出讥讽的前奏，连忙补充道：“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艾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想说的话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也吞不下，好半天才开口说:“不沾边。看我的模拟战斗就知道了。”
“何况，我的情感终将被抹去。”艾森说，“这些都是昙花一现的幻影而已。”
李既明坚持道：“但你对珀西家的孩子很温柔，尽管是珀西家族启动了裴廓德计划。”
“我一视同仁。”艾森回答道，“恨与爱都不永久，我只关心利益。”
李既明脸上的神情僵硬了一下，听见艾森说：“奥利弗·珀西品行不端，我需要卢卡斯和莱娅这两个孩子留在家族里看着他。仅此而已。尽管我是诺亚·珀西，但不是他们的大哥。”
“那你为什么要替莱娅埋葬掉下树的夜莺呢？”李既明轻声说，“孩子的梦和他们的生命毫无关系吧？”
艾森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接着垂下眼皮，抿了下嘴。李既明对此很熟悉，知道是艾森一时间找不出理由的反应。
“好了。”李既明说，笑了笑，并不戳穿艾森，“忘了我说的吧。”
他和李既明的回忆多得如一面失手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像一只明亮的蝴蝶飞过艾森的身侧。
蝴蝶缓缓扇动翅膀，带着艾森慢慢往前走，推开下一扇蓝色的门。
他看见了连丛的槲寄生盘旋在茂密的森林间，雾紫色的樱花在风中摇晃，花瓣如雨落下，旁边的月桂树也似乎披上了一层紫色的轻纱。
瀑布自高处跌入水潭，溅起的水花润湿了不少小径旁的野花。水潭旁有一处白色围栏围成的露台，摆着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
夏洛特背对着瀑布坐下，旁边的楚梦在看着手里的一本书。谢利坐在夏洛特对面，正转头欣赏着飘落的樱花雨，而他身边的座位坐着艾森，他正把一块芯片设置为打开投影的钥匙。
在距离四个人稍远一点的地方，下了露台的阶梯，年轻的李亦深正倚靠在一株月桂树下，抱着手臂，盯着四个人的方向。
夏洛特说：“成功了吗，诺亚？”
“成功了。”艾森回答道，他把芯片收起来，交还给夏洛特。
“那好，我们抓紧时间。”夏洛特说，“你好不容易能找到机会与我们会面，别让李既明的努力功亏一篑。”
录影即将开始，四个人都知道，这份投影将留给未来的李既明，当他们所预料的最坏的结果发生，李既明将来到这里，为挽救这个世界做出最后的努力。
艾森却突然从椅子上站起，匆匆下了台阶。
“诺亚！”夏洛特叫了他一声，“你怎么走了？”
“我想时间来不及。”艾森甚至没有回头，“你们录吧，我不在也没关系的。”
他拔腿就走，夏洛特站了起来，叫住了艾森：“诺亚！”
艾森停住了脚步。
“你在害怕吗？”最终是谢利问道。
“不。”艾森轻轻回答道，“我只是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