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她眉间曲折,目光落在汤碗上似是有些失望,青檀心中生出无端惶意,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回小姐,依旧是原来的方子。”
“何时,你也开始瞒我了,青檀?”何时,她的身子让她的贴身婢女都要瞒着她了。
“回小姐,奴婢不敢欺瞒,只是……”青檀声如蚊蝇,话说得磕磕巴巴,说到最后几近无声。
她没想过要瞒过了小姐去,但在此事之上,夫人之命莫敢不从。夫人最是关心小姐身子,若让小姐知道病情非但没好转还愈发重了,失了心气,她万死难辞其咎。
“你日后不用来安然苑伺候了。”沈槐神色淡下,漂亮的桃花眼轻轻掀动,一缕寒飘荡其中。
青檀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几颗调皮的时梅子从她手中托着的玉盘中跳下,滚落于地,发出轻响。
“小姐,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是,是府医说,府医说您的病愈发严重了,便又朝原来的方子里多添了几味补气血的药,夫人特勒令府中下人不可多言,奴婢……”她额头叩地,前一段话说得结结巴巴,带着轻颤,后一段话坚定决然,“求小姐留下奴婢,奴婢日后绝不再犯,若犯,小姐就将奴婢发卖出府、乱棍打死……”
“好了,下不为例。”被触怒的疏离淡去,沈槐阻下了后半截更难听的话,她本也只是想敲打敲打,没真想把人赶出安然苑去。
将碗中汤药喝尽,她声轻究底:“府医可还说了什么?”
青檀喜极而泣,抹泪回声,未敢再有半句欺瞒:“府医说……说小姐若是不好好将养,怕是连今年的冬也熬不过了。”
不甚好听的话,沈槐面色却是无澜,失了出门的兴致,她摆摆手,青檀自觉将院中人遣散,苑中一甘仆从安静地躬身退至外院。
不多时,门被轻轻叩响。
另一个贴身丫鬟青玉的声传了进来:“小姐,夫人请您过去,说是国公府的世子来了。”
国公府世子沈槐自是清楚的,人间界的温润公子,生得一张好貌相,乐善好施,人称陆大善人,只可惜有个霸道的爹爹,做事难以随心。只是……外界都知,她自病困经年累月的也不出去走动,明面上与人更无交际,这世子来寻她做甚?
家中会客素来不会唤自己过去,这人来此定是与她难脱干系。
沈槐心下犯疑,将手中汤盏递还给仍在抹泪的青檀,轻声开了口。
“更衣。”
-
初冬便已落雪,冬雪零零落落覆满了庭院。
将军府的前厅里炭盆正燃,暖意升腾,可厅堂高阔,依旧难以驱散寒凉之意。
厅堂主位上名满八荒的镇北大将军高坐,他是沈槐的父亲,将军府的定海神针——沈巍。
沈巍整个人周身环绕着久经沙场的锋锐与血煞,左臂空悬却不减肃杀,右手食指半屈着于沉木椅的一侧轻叩,如老钟般沉定。
居于他下首之位的是他的夫人,贺姊瑜。她身着一袭素雅稳重的烟紫色对襟褙子,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韵致将目光越过厅门,投往安然苑的方向。
而厅堂中央一位少年静立,少年被青色锦袍裹了身,精致的玉带束在腰间,身如春日新竹般挺拔,姿态恭谨,捧了方色泽古朴的紫檀木盒,正是承袭了国公府恩荫的素有温润如玉、端庄君子雅称的世子陆君越。
沾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纤瘦的身影落入厅门。
沈槐狐裘覆身,素白狐裘下是杏色的锦缎长裙,她乌黑的长发被绾起盘成单螺,一支素色玉簪没入其中。虽脸上妆点了些许红晕,看上去仍不见几分生气,整个人病恹恹的。
“槐儿见过父亲、母亲。”沈槐依次福礼。
贺姊瑜心疼地看向她,一双眸间满是怜惜,忙道:“槐儿,快快过来母亲身旁。”
“见过陆世子。”
听得这声音绵软、气息不甚连贯的问好,陆君越收回打量的视线,眼中带笑,回以一礼:“沈姑娘安。”
声音恰如清泉流响,言辞端方,又生得一张好貌相,看上去倒是位恭谦有礼的温润公子。
沈槐浅浅地瞥了一眼便敛下眼睑。
青檀搀扶着她移至首座的楠木屏风后。青玉为她解下长袄,揽在臂弯之间。
素来严厉的沈巍朝着她轻轻点头,将视线转还至陆君越:“陆家小子,槐丫头已到,有什么话还请直说吧。”
隔着楠木屏风,沈槐心下了然,瞧向陆君越的眼神铺上探究。
这陆君越今日登门果是专程为了她前来。只是她与他素无相交,这般登门所为何事?
“公子寻我有事?”
“病中叨扰沈姑娘,实是在下唐突。”陆君越目光轻缓地移向楠木屏风,捧着紫檀木盒的掌向上微微轻抬,出言解释:“家母得知沈姑娘久经病榻缠绵之苦,心中甚是挂念,此次偶然寻得一味良药,遣我今日送来,万望对你有助。”
为她寻药?
实是怪异。
可无论如何怪异,礼数不可失,沈槐正要答谢,却见母亲放在膝上的手不着痕迹地轻轻拍了拍她,抢在她之前轻声应过话头:“有劳你母亲记挂,我代小女谢过。”
贺姊瑜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朝下递去眼神。
管家瞬时意会,躬身上前,将那只紫檀木盒接过,小心呈上。里头是一株上了年份的血灵芝,确是难寻的好药材,至少能为沈槐再多续得两天薄命。
“定向家母传达沈伯母之意。此外,晚辈今日冒然前来,还有一事需当面禀明伯父、伯母和沈姑娘。”陆君越适时开口,清朗的声里带了世家子弟独有的从容与温润。
贺姊瑜一只手轻轻覆上暖炉,另一只手却在袖中悄然攥紧绢帕,抬眼望向丈夫,却见对方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沈巍声洪如山,并无遮避之意:“世侄请说。”
“世侄今日登门是为两家婚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