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电话那边的芳泽揭下面膜,朝着开了免提的手机说:“无业游民请不要向成功人士炫耀这种低级快乐。”
“是是是,芳老板是成功人士,但我也只是暂时没接工作!说真的,我突然就在想啊,我有多久没这么惬意了。可是我又想了想,我这么想其实不对。我不是有多久没这么惬意了,而是我从来没有这么惬意过。”
从她的舞蹈老师告诉她油炸食品会让她身材走样开始,她就戒掉了油腻的食品,从声乐老师让她培养至少一项运动作为“爱好”来增强核心力量后,“自律”成了她的人生主题。
哪有过这样自由的日子?
芳泽沉默片刻,对她说:“芳菲,天空很高,慢慢儿飞吧。”不习惯这么矫情的表达,芳泽又补了句:“飞到火星去。”
说罢就挂断了电话。
芳菲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一乐,翻身趴在床上,长发糊了一脸,但睡了个好觉。
酒店前台的口音已经和出发地有所不同,退好房,芳菲叼了片吐司上车,吃完继续出发。开出一段后,能望到远远的群山,已是深绿色。再往前开,和山的距离越来越短,接连不断的隧道切换着车内的颜色,一会儿日光一会儿灯光,过了好些隧道才有一段平静的外部路。
习惯了群山从余光中不断倒退,开着开着车,忽的一下,高速护栏旁熟悉的深绿色消失,视野变得开阔。取而代之的,是低处的开阔的浅绿色。
到草原了。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五个小时,但天色又见晚了。芳菲在收费站加好油充好电后买了桶泡面,接了开水泡好走出便利店,靠着车门慢慢吸溜。驾驶不用挪地儿,但却很消耗体力,这顿加了火腿肠的泡面格外香。芳菲吃好后把泡面桶往引擎盖子上一搁,倚在车门看向远处的落日。
她想起出发后不久看到的那轮红日,和眼前的一样也不一样,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离她依旧很远,视觉上还是很小。但这一次没有高楼打断太阳的出现,太阳静静地靠近草原,映照草原,染红草原上流淌的河流。
风是无情的,吹过惹得芳菲打了个喷嚏,还好泡面汤热,下肚之后倒也暖和,她赶忙扔掉泡面桶上了车。芳菲搓了搓手,打开空调。白天车里空调还开着冷风,这会儿要开暖风了。
下高速后的路是一条横亘在草原中的马路,下了高速也就没怎么见过车了。导航给出的路线总是不对,要么有的路临时被封了过不去,要么遇到成群结队的羊群横穿道路,要等羊和牧羊人人、牧羊犬走完才能过去,要么就是遇到棵大树被锯断了横在路上,也过不去,估计是锯完还没来得及拉走,只能把车开下路绕过去。
屋漏偏偏逢夜雨,芳菲也不知道导航给她导到哪了,手机突然失去了网络,没过几秒钟连信号都没有了,手机成了块会发光的大板砖。四周黑漆漆一片,远光灯能照到的也只有这条柏油马路。
芳菲深呼吸一口,咬咬牙继续往前开,毕竟眼前的路只有一条,记忆中的导航画前面是段直行路。
开了约莫半小时,这条路分叉了。
会发光的大板砖还是没能连上网,芳菲也联系不上民宿的老板。她敲了敲方向盘,心一横,靠边停了车。这车是她为了自驾买的,很结实……正想着就在这过夜的可能性,不远处有些微弱的火星子。
有人!
芳菲趴在玻璃上仔细看了看,大概几百米的地方,有一个悬着的彩钢房,人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她开车下了路,在这处住所旁停了车。刚才在这弄出亮光的人已经进去了。出于礼貌考虑,芳菲也不好再去家里打扰,出于安全考虑,谁知道这么晚敲开一户门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但是,有人的地方总比大马路上没人的地方强。于是,她环顾四周后,拉下车窗的帘子,打开了汽车的户外睡眠模式,放倒座椅,戴上了眼罩。
夜晚的草原安静得只有风声,撞不到厚重的墙壁,刮出来便一直前进。
起初,芳菲是没睡着的。风声很响,刮得人心惊胆战,但她告诉自己:这是助眠白噪音。风吹得车摇晃,她告诉自己:这是大草原的摇篮。
就这样,芳菲神奇地睡着了,还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芳菲是听到动物的鼻息后醒的。这声音很近,就像在她耳边。她没拉下帘子,而是从一边扒开个缝隙往外看去——一张白色马脸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鼻孔一下一下扩张着,像是要隔着车窗闻到她的味道。怼镜头式的马脸,着实吓了她一跳。
手机就在身侧,她看了眼时间,原来才早上五点半,但天色就已经微微亮了。白马的出现让芳菲也没了什么睡意,手机信号还没回归,今天得找人问问路怎么走。
收拾好昨晚睡觉的被褥,芳菲逐个拉下帘子,最后拉下的是面向东边的驾驶位。
朝阳是如此强势,光芒让突然离开黑暗环境的人睁不开眼。在她眯起眼时,一道人影出现在视线里。
与出发那天离京过卡短暂停留时阳光里的人影不一样,跟前的人影没有因为自己着急离开就继续模糊下去,而是在视线里逐渐清晰。芳菲看清了他,和他的脸,内心不由感叹——
好漂亮的野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