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竭力想看清栖尘,可眼前的身影重重叠叠,逐渐变得黯淡模糊,直到最后一点光亮也随之消失,华清知道他已经恒久丧失了视觉。
据说人死前最后失去的是听觉,“要,毁了身体”他听见自己这样说,也听到了栖尘的回应,还听见了一声赛过一声急促的呼吸,以及血珠经过剑锋滴入地面的声音。
那便好。
一声近似蜂鸣的滴声后,世间最后一个华清死去了。
砰。
短促的巨响下,华清的躯体发出最后的声音,随后倒地。
人死不如轻烟般缥缈散去,而是带着撼动山河的气势离去。大地犹在震颤,每个人的耳畔嗡鸣不休,颤栗也自接触地面的双脚抵达心间。
目睹全过程的明杳等人无一不在栖尘淡然的抽剑下,感到一阵冷硬近无情的恐惧。
他们讷讷呼唤栖尘的名字:“为什么要动手?”
栖尘不答,他略微偏头向旁看了一眼,似在无声回应,又似才想起还在旁人在场。
虽仅淡淡一眼,随后栖尘便移开了视线,但就那一眼仍让明杳喉头一紧。
只因明杳注意到了栖尘的双眸,那双如点漆般黑亮的眸子忽地与浓稠不化的黑暗融为了一体,纠缠不休,好似栖尘自身的一部分随着华清永久逝去了。
觅玉剑沾上的轻微血迹已被栖尘用指腹擦净,他提剑作势要朝华清劈砍,他要毁了华清的躯体。
明杳下意识出声阻止,栖尘充耳不闻,雪亮剑身在依靠微微萤光勉强照亮的暗室中一闪而过,如黑夜中彻亮天际的闪电,冷峻而凛然。
剑落,衣襟割裂的声音同时响起,随后是嵌入□□的闷声。血腥气味再度溢出,不仅能被嗅到,还可见,漫出的血无边似汪洋将要整个吞没栖尘的意志,令他只能麻木挥剑着。
数道剑光闪电般不歇不止,固执地落在华清身上,直至血肉模糊,直至看不出人形。
“这是最后一个了。”栖尘喃喃自语,霎时气息一乱,拄着剑朝后退了半步,“这样便好。”
一声自语轻似叹息,浅浅坠落,覆盖在了早已听不到他话语的华清身上。
栖尘久久凝望着华清,双目一瞬失神,本紧紧握住的剑柄也好似无物,把住的只是虚空。
“师兄……”
眼一模糊,耳又怎能听清,栖尘知道那是自己的幻想。观中师弟或许仍会称呼自己为师兄,但那语调微微上扬,充满了信赖与亲近之意的“师兄”却再也听不到了。
是自己亲手了解了这一切!
声声呼唤伴着回忆凝成的浓云缓缓降下,缓缓下压,将栖尘倾覆,令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目睹曾经与此刻。
觅玉剑倏然脱手,并非栖尘持握不住,而是觅玉剑自发脱离,摔在了地上。
长剑落地怦然乍响,宛若惊雷。
是不满,也是警醒。
“我不后悔!”栖尘双眼圆睁,包裹全身的沉重浓云一瞬即散,他又能以双眼正视此刻了。
栖尘右手发力一握,觅玉剑再度回到掌中,剑身一轮一轮颤动着,拔至剑尖也不止不休。
那是觅玉剑在发泄被压制的不满,也是对主人强行拨开迷雾却未将之击破碾碎的不满——栖尘根本没有他说的那般决绝。
栖尘用那双降沉浓郁墨色的眼定定注视华清:“说好了的,绝不后悔!”
他一遍遍重复,说服着自己,也说给再也听不到的那个人。
“你们也休想得到。”栖尘转头冷漠而决然地吐出一句,宛如一座不容置喙的神像。
他朝向明杳那边看去,不知怎地明杳总觉得这话是对身旁的七杀说的。
七杀淡然一笑,像对待稚童,以包容,以宽慰,点头肯定:“南斗只为了生者,生者之愿便是南斗所愿。”
虽未言明,但也侧面道出了栖尘的身份。
此刻明杳宛如遭遇五雷轰顶,晕乎乎不知所在,栖尘手刃同门师弟已是难以饶恕,如今得知他竟与南斗有牵扯,更是荒诞令人难以置信。
栖尘并未再语,或是默认,或是选择了无视。
片刻静默之中,明杳垂头思索,听见苍潜了耳旁嘀咕:“为什么要毁掉身体?因为不想让人得到。如何才算彻底毁掉身体了呢?看不出模样便可了?还是说需要流干血液呢……”
“是身本忧。”明杳不知该看何处,索性闭上眼睛回忆薄烺曾告诉她的内容,“六贼之中,与身体相关的,唯有身本忧。”
她说着,忽顿了顿,睁眼朝华清看去。华清的身体在砍割之下,糜烂不已,如泉眼般汩汩涌出的血液也就此缩窄、干涸,仿若耗干了最后一点“活力”。
“可是,华清怎么会与身本忧联系上呢?”明杳不解,“他分明是一个勤快、上进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