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浮现出华清忙碌的身影,初时被领回观里的时候就不肯闲下来,处处都是他答“好嘞,来了”的声音。稍长大些,他就骑在讲堂窗前的大树上偷学,要不就像尾巴似的甩也甩不掉地跟着匣山道长,求道长收他为徒。
身本忧,即修行中对安逸身体的执着,因执着而堕烦忧。
这样一个勤奋的人如何与执着安逸扯得上关系?
明杳不解,栖尘也不解,他却不解是的最后一个华清既已消亡于世,他为何还会听到对方的声音。
仍旧是一声“师兄”,却不是那般亲昵的语气,而是央求着讨好着,栖尘至此也只听过一次的语气。
栖尘突感口干舌燥,很就此想吐露·胸中的鼓动,他张了张口,本以为会堵在喉间的话语清泉一般流淌了出来,连带着他都意想不到的轻快,汩汩涌出倾吐汇聚成汪洋。
“我曾与华清一同下山历练……”话语一出口,很简单地自发连成一片,之前被强行劈开的浓云也重新汇聚,再次凝出师兄弟的曾经。
——
“师兄。”
栖尘身子一顿,收拾包袱的手却未停,左右一扯将包袱系紧:“不行,此番镜湖诡谲,只恐不能护住你,还别跟着去了。”
“我不怕!”
栖尘一甩包袱搭在肩头,转头看见华清挺起胸膛保证。
眼见着栖尘眉头皱起,华清立刻作讨好模样,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指尖掂着展示包袱:“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差师兄你同意了。”
“不行。”
“师父都同意了!”华清睁圆双眼,双手展开挡住房门,颇有栖尘不同意,就不让人出门之势,“师父让我自负生死。”
栖尘下意识皱眉,却不是因为师父的同意,而是“生死”二字,他更加不准让华清去了。
“师兄。”
趁栖尘愣神之际,华清双手拉住他胳膊,摇晃着央求。华清无比认真,双眼不见惯常的依赖,只有剑戟亮剑瞬息的锋芒,栖尘不由一怔。
“我只想知道自己是否有自保能力,我们约好了要一起活下去的。”
“好。”或是被那一瞬的眼神晃了神,华清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那是最不向他自己的一刻,也是千万遍悔恨却无法更改的一刻。
“师兄——走!”华清眉头一扬,学着他的样子一扬包袱顺势搭在肩头,喜滋滋道。
这一瞬之快,仿若那央求而讨好的一声“师兄”只是一阵吹入室内的穿堂风,稍纵即逝。
深夜,辽阔镜湖前。
篝火跳跃着腾起点点火星,在漆黑的林中异常明亮,幽黑的湖面上水波泛泛叠起,几道浅浅折射的光芒如一只只眼睛,沉默窥伺岸上的两人。
栖尘拨弄着篝火,沉声给华清讲述所收集到的情报。
天外来客,雨金坠地,巨坑乍现,地水上涌,湖泊汇聚。
玄而又玄的事情从栖尘的口中说出,已经让人信了大半,临湖而席的华清更是毫不质疑。
篝火散发的暖意被湖面上掀起的凉风吹散,沉寂而幽深的寒意侵入肌肤,渗透骨髓,华清不禁抬头望了一眼面前的幽幽黑湖,压低声音问:“难道说是雨金做怪?”
据传,曾有猎户误入此地,数日才返,归而性情大变。原本老实本分的猎户,忽然变得为非作歹其来,欺压起一村老小,连自家久病在床的老人也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
华清抬头望天,乌云沉重欲滴,满月之时的月光无法将之穿透,天地茫茫然,经由墨黑连成一片。
“今夜见分晓。”
话音即落,篝火倏然扑灭,坠湖溅开的水花犹如在耳畔炸裂,栖尘当即抓起觅玉剑起身警惕。
华清也跟着窜起,拔出剑直指镜湖。
很快他察觉了不对劲,森寒刺骨的湖水边缘接连泛起气泡,气泡迅速破裂生成新的气泡,越来越大的气泡渐渐从边缘蔓开,汇聚至湖心,而腾起的水浪也一寸一寸漫过岸边。
感受到脚下湿意,华清忍不住后退一步,低头下看。栖尘瞳孔顿缩,反手以掌心捏住剑柄,伸手抓向华清将人拖至身后。
华清惊魂未定,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道:“师兄,湖水在沸腾!”
他的呼喊被咕噜咕噜沸腾的湖水给吞没,蒸腾的水汽兀自迷蒙绕林,不知何处的光降落在湖面上,霎时气泡消亡,湖面光洁如镜,不见一丝波澜。
紧接着,连水汽也静止了,不再蒸腾、消散,仿佛整个空间的时间都暂停了,唯有华清破坏了这一点静寂,他喉头滚动着发出声响。
华清眼睁睁看着光洁镜面射出根根细如金针的雨丝,铺天盖地,密不透风,正他二人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