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如金针，顷刻飞至身前，接触到肌肤。

料想中的疼痛却并未袭来，水痕残留在皮肤表面，也没有半点感觉。

华清正纳闷，莫不是自己眼睛花看错了？或是全身出了什么问题，此刻却连低头确认都做不到。

雨丝并未停歇，反倒愈发密集地朝两人袭来，细而密的雨丝接连成片，形成漫天的水雾将两人笼罩。

水雾落在身上，凝成细小水珠挂在发梢、睫前，将落未落，华清试图眨眼促使水珠掉落。

虽不知为何无法低头，但眨眼还是能轻松做到。华清一边眨动双眼，一边在心中默念，栖尘师兄，师兄现在如何了？

水珠落下，华清减慢眨眼速度。

师兄！师兄如何了？

水雾扑面，水珠再次凝成，华清重新加快眨眼速度。

水珠落下，华清减慢眨眼速度，心中仍在默念。

师兄……师兄……

水雾愈发迷蒙，水珠接连不断形成，华清眨眼的速度再未慢下，心中也无暇多顾。

……奇怪，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身子浮浮沉沉，华清静谧徜徉在温暖中，宛如一缕轻烟飘在半空，又如蒲公英绒球，轻轻一吹便飘得很远。

“华清，华清醒醒！”

哐哐！

震动随着叩响的缸壁向内扩散，水面荡开层层涟漪，将柔声呼唤送至华清耳边。

“嗯？”

华清在暖意包裹下缓缓抬手揉眼，愈发困顿的他半睁着眼观察周围，不料手肘撑了个空，浮在水面的整个人猛地跌入缸底。

好在水缸并不深，华清即便沉底，也能站起来脱困。

“好苦！什么怪味，呸、呸……”华清扶住缸沿，将头探出吐水。

缸边一人闻言哈哈大笑，猛拍了一下华清肩膀：“不可就是苦的么！”

他说着，一提劲将人从缸中拉了出来，替华清拍着后背问：“小华清，怎么样？是不是感觉飘飘欲仙了？”

华清咂摸着口中残留的怪味，表情登时铁青，哆嗦着觑看匣山的脸：“师……师父，这难道是酒水？”

无暇再等匣山的回答，华清双手撑住缸沿，伸长脑袋朝里探，却不敢再尝，只努力凑近用鼻子嗅闻着。

发酵的气息涌入鼻腔，淡淡的酒水清香随之而来，华清却如坠冰窟，无处不在的寒风钻入骨头，四肢僵硬不得动弹，唯有眼睛发直愣愣望着微漾的清酒。

他仿佛回到了凛风割面的那场寒冬之中，本以为自己将在被雪覆盖全身后失温离世，但突然塞入手中的酒葫芦带来了最后一丝温暖。

也不知栖尘从何处得来的，里面竟还残存了些许温酒，足以两人暖身。

见其愣神，栖尘忍不住催促，使劲搓热冻僵的双手，再将手贴在华清脸颊上：“华清，别睡。”

那时华清已顾不上许多，只想着活，想着饮酒驱寒就能活下去，如今连当时是怎么拔开塞子灌了酒的也记不清楚了，或许是有栖尘帮忙吧。

总之，他们熬过了那场冬夜，之后又活了很久撑到了与匣山相遇。

“修行之人虽不忌酒，但酒有损体，当适量，当自律。”

昔日匣山严厉说教仍在耳边回荡，行为做法却完全不同了。

酒水清澈倒影出匣山的脸，涟漪使之模糊，声音却依旧清晰，他逗笑道：“小华清，还想尝尝？”

酒水顺着濡湿的头发从面颊上滑落，无处不在的酒香再度钻入鼻腔，华清不舒服地动动鼻子，哑声问：“师父您不是说过‘酒有损身，当适量，当自律’么？”

匣山摆摆手，一滴酒滴恰好落入缸中，击碎匣山的面孔，华清扭头看去，只见匣山露出闲适的一抹笑，摇头纠正：“当是及时行乐才好。”

匣山上前一步，勾手舀起一捧酒嗅了嗅，酒香四溢，像一只无形的钩子勾动着华清。

眼见着华清心念一动，匣山拿过碗舀了酒递给华清，不由分说送到其嘴边。酒液顺着唇缝流入口中，无意浅尝的一口已让华清地转天旋。

他没醉，但头晕得厉害，一直坚守的修行之道便如此随意地被敬仰的师父给破除了。

还不如醉了算了。

一碗酒的量很足，酒液源源不断地送入口中，紧闭的双唇好似被碗沿撬开了一道口子，起初的被迫吞咽变成了主动迎合，华清渐渐体会到了食髓知味的感觉，回忆起了天寒地冻时淌入口中的那一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