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最后一滴酒水落入口中,他已经完全张大了嘴巴,舌头舔遍双唇与口腔,仍不知足。
他再度冲向缸边,将匣山的朗声大笑抛在身后,迫不及待用双手捧起酒液啜饮起来。
一遍又一遍,酒液拍打面庞,华清沉溺其中,喉间似有无尽的干渴,仿佛世间唯有这清酿能化解。
因修行而伴随周身的阵疼,在酒液的麻痹下有所缓解,酒浆筑成的闲适托举着华清,他的身体越来越轻,思绪越来越飘忽,最后一头重重栽进了缸中。
隔着乱窜上涌的气泡,隔着晃荡的酒浆,匣山的笑声忽近又忽远,似鼓励,似赞同,华清再无顾虑,肆无忌惮地啜饮起来。
之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醇香的酒液是最上等的美梦原浆,轻晃的浆液是最好的摇篮,华清醉生梦死,时间恒久流逝……
石子投入水中能否惊起一场清梦?于华清而言,可以。
栖尘的声音如划破迷雾的利刃,割碎了精心编织的幻梦,他将华清从水中捞出,一声声“师弟”如轻柔的手般拂开面上的水珠。
挂在嘴角的水珠即腥又淡,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令人呕不出也咽不下。
忽地,华清霍然睁眼,第一眼便见到替自己注入灵力的栖尘,其次便是被树枝遮得密不透风的黑夜。
华清醒过来了,重新回到了镜湖畔。
“师兄……”华清咽了咽唾液,口中残存的并非酒浆的醇香甘甜,而是泡至腐烂的草根味道。
他半支着身子,注意到自镜湖到身下的拖拽水痕,是栖尘将自己从镜湖中解救了出来,在不知何时陷入镜湖的陷阱之后。
再看栖尘也一身湿透,与自己一般经历了一场幻梦,华清不禁又道:“我梦见师父了,修行太苦,我……饮了酒,才感觉好多了。”
他说得支离破碎,栖尘却听懂了,叹道:“真是一场噩梦啊。”
“师兄也?”华清忽地仰头问,他很好奇,一无所知的师兄究竟会梦见什么。
栖尘浅浅点头,随后移开视线,摆明不愿多说。他注视着恢复平静的镜湖说:“待我破除幻梦时,你我皆沉入湖中,若再不清醒,恐将被镜湖彻底吞没。”
思及梦中沉醉安逸的自己,华清低头反省,认错道:“是我学艺不精,险些拖累了师兄。”
“先离开,待白日再探。”
栖尘将人扶起,正要离开之时,镜湖猛地沸腾起来,急促地涌现无数小泡,小泡堆积着越涌越高,逐渐形成人形,与二人对向而立。
“我来告诉你,梦见了什么,师弟。”
湖中心彻底凝出人形,身形气度皆与栖尘无异。唯一不同是此人说话语调过于邪性,光是听着,便险些诱人再入湖中。
华清闻言悚然不已,起先听闻村民接触镜湖会性情大变,还以为是过言胡诌,此时看来方知是真。
仅是思忖间,湖中人形彻底化形,与身旁的栖尘宛如对镜自照般,一模一样。
所以,村民性情大变,实则是被顶替了么?
华清猛地向前迈步,笨拙地展臂把栖尘挡住身后。他不假思索,下意识这样做了,因此没注意到身后栖尘沉而发狠的脸色。
“这梦可大胆了,梦见了不想梦的人,还梦见了绝不会想干的事。师弟,你要不猜猜看?”湖中“栖尘”引诱道。
华清犹豫着是否应声时,听见栖尘在身后怒吼道:“住口!”
华清不由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梦,竟能让师兄如此失态,念头一起便被掐灭,愈发觉得镜湖面目可憎起来。
“梦里有你啊,师弟。”湖中“栖尘”语气忽地放轻,宛如一阵叹息从耳边滑过。
华清登时一愣,我是师兄最不想梦见的人?他想回头确认,却又听见一记重雷落下。
“杀害了相依为命的师弟,还毁了整个道观,这就是栖尘啊。”
话语如惊雷,炸得华清双耳轰鸣不断,他当然不愿相信,心中努力说服着自己,只是梦罢了,但栖尘一声高过一声的愤怒,不由让人心头一颤。
“这不止是梦,是必将实现的一环。为了让你,成为你。”
湖中人一转邪性的语调,凶狠本性暴露无遗。
“师兄!”华清无法回头,他只能不假思索地大喊,想要唤回栖尘的理智。
话音刚落,栖尘拔出觅玉剑,疾步奔过华清,直朝湖中人而去。
他挥出一剑,雪亮剑光劈开湖面,劈开的湖水如落珠般四落。栖尘踏珠而走,拨开水帘再度挥剑,直直将湖中人劈开,他大喊:“我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