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携着一沓纸去往宜春宫的时候,已经日渐黄昏。看门侍卫不曾拦我,我初次堂而皇之走入宜春宫,心情竟有些激动。然而愈往前走,心情愈忐忑,毕竟课业是青儿代写的,不知能否瞒天过海。若放在现代,花钱找个代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在扶苏面前,我仍然有些许胆怯不安。
扶苏今日在烹茶,正拿他那价值千金的茶具细细刮沫,日光余晖散入窗棂,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光华,将他鸦羽般的黑发染成了暗金色。我侍候在一旁,静待他完成煮茶的一整套步骤,茶香四溢出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掩盖了落梅的清香。他分好茶后,倒了一杯给我,我诚惶诚恐接下,茶很烫,又很诱人,仿佛是某种配料独特的奶茶,浓郁至极,难怪古人都爱泡茶了。
饮完茶后,扶苏命人将茶具撤下,接过我的课业,我也识趣的站了起来,垂眸看着他,心情随着他的翻动和沉默七上八下。我在心中祈祷着,他没有发现异常。
好在他大概看完一遍后,声音还算温和,道:“课业内容可都记下了?”我老老实实点头,“记得的。”我是文学系专业的研究生,这些古典诗词自是出口成章。我以为他要考校背诵,却见他对赵佗道,“毕之,去取纸笔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让我坐在书桌前,将内容都默写出来。而我偏偏执笔停留半晌,不敢落字。他并未看我,只是翻阅着堆积在一旁的竹简。更漏敲响数声,暗示夜已经暗沉了,而我愈发紧张,更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我与青儿的字迹完全是两种风格,若说她的清秀工整,我的自是一堆狗爬。若我此时落笔,便是出卖了青儿。
“为何不写?”长公子看着我的目光古井无波,甚至算得上温和,唇角带着的一丝笑意,仿佛他的话里都带着笑。
这时再意识不到一切皆是套路,我便如嬴高一样了。但我并不想暴露青儿代写的事实,只是怯怯看着扶苏,又用一种心虚的语气道:“兄长我错了,溯月不该撒谎的。”七分真三分假,这样的谎言才有可能骗过扶苏。
“既然知错了,不如认得彻底些?”扶苏看出我在隐瞒什么,用了个算不得逼问的追究语气。让我有种错觉,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又好像在等我自投罗网。
我乖觉,此时坐立不安,在他的注视下仿佛一切被洞悉。此时心中纵然后悔,也是无可退路了。我换了个更轻的语气,“兄长……溯月并不知还犯了何错,请兄长明示。”
“若是想不明白,便去那里跪着,等想明白了再来与我论是非。”他眸色淡淡的,如同清浅的语气,此时着的那一袭白衣,更为他清俊的容颜添了几分孤冷。
闻言,我便知此事断不能善了,但仍然是依言去他所示的地方端正的跪好,垂着眸,心中不知所措。我原本打定主意,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独自一人将事情承担下来,决不能连累青儿,她只是一个宫女,我若犯了错不过一顿责打,而她极有可能被赶出宫去。
这一跪,便是一柱香。扶苏极有耐性,摆好了棋盘与自己对弈,他虽满身书卷气,却又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透过袅袅香烟,我听见棋子落盘的清脆响声,不疾不徐,仿佛气定神闲。我最终败下阵来了,玩心理战术,终究玩不过这位大秦长公子的。我斟酌着开了口:“兄长……”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眼色阻断我要说的话,含着淡淡的笑,“禁言,先跪着。”
这样就成了名正言顺的罚跪,我并不敢违抗,只得倍感煎熬的跪在那里,跪在他的面前。过程中我数次想要开口,却总是如鲠在喉,犹豫,胆怯。我对扶苏,总归存了些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