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年,沈砚清和顾行舟住在江城新区的一套公寓里。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客厅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梧桐树的树冠,春天的时候嫩绿的叶子触手可及。沈砚清喜欢靠在窗边的沙发上看书,顾行舟喜欢坐在他对面的书桌前写东西。两人各占一角,互不打扰,但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天晚上,沈砚清窝在顾行舟怀里刷手机。顾行舟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拿着本书。沈砚清刷到一条朋友圈,是江望发的——他和林听澜领证了,配图是两本结婚证和一只毛绒恐龙。沈砚清点了个赞,放下手机。
“江望和林听澜领证了。”沈砚清说。
“嗯。”
“你猜他求婚的时候说了什么?”
“什么?”
“他说‘你配吗’,林听澜说‘试试’。”沈砚清笑了,“和当年一模一样。”
顾行舟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砚清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顾行舟腿上,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蜂蜜。他盯着那片光,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顾行舟。”
“嗯。”
“我爸当年让我搞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行舟放下书,看着他。沈砚清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和大学时一样。
“大概是让我签字。”顾行舟说。
“所以我们兜了这么大一圈?”沈砚清看着他,“从净慈寺到江城大学,从红绳到官宣,从临时标记到永久标记。你等了三年,我等了三年。结果一开始就是误会?”
顾行舟低下头,在他的头顶亲了一下。“值得。”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值得。顾行舟说值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确定。兜了一大圈,浪费了三年,误会了无数次。但值得。因为兜圈的时候,他们在一起。浪费的时间,是他们最好的时光。误会了无数次,但每一次误会都让他们更靠近。
“你手机呢?”沈砚清坐起来。
顾行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沈砚清接过手机,打开相册。他翻到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清风”。点进去,里面有两千多张照片。第一张是净慈寺的银杏树下,他从石阶上走上来,灰色卫衣,头发翘着两撮。拍摄日期:三月十七日。最后一张是婚礼上的合照,两人站在净慈寺的银杏树下,白衬衫,红绳,手里拿着结婚证。中间的两千多张,是这三年里每一天的碎片。食堂、图书馆、教学楼、湖边、海边、家里。他笑的样子,他哭的样子,他发呆的样子,他睡觉的样子。每一张都是顾行舟拍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拍的?”沈砚清问。
“从第一天开始。”
“你拍了这么多?”
“嗯。”
“你怎么不早说?”
顾行舟看着他。“现在说了。”
沈砚清笑了。他翻到第一张照片,银杏树下,自己从石阶上走上来。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碎金一样的光斑。他盯着那张照片,想起了那天——他陪奶奶去净慈寺上香,在银杏树下看到了一个画画的少年。白衬衫,桃花眼,嘴角微勾。他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是开始。
“你那时候就拍了?”
“嗯。”
“你就不怕我不来江城大学?”
“怕。但你来了。”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他翻到一张照片,是自己站在教学楼门口的侧影,手里拿着课本,阳光照在他脸上。拍摄日期是大一开学第一天。顾行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他装进了手机里。
“你手机里全是我?”
“嗯。”
“没有别人?”
“没有。”
沈砚清翻到相册最底部,是婚礼当天的照片。两人站在净慈寺的银杏树下,白衬衫,红绳,手里拿着结婚证。阳光很好,银杏叶黄了,落了满地。他们对着镜头笑,沈砚清的眼睛有点红——他哭过。顾行舟没有哭,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婚礼那天哭了吗?”沈砚清问。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沈砚清笑了。顾行舟说“风吹的”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砚清知道,那是借口。他哭了,只是不承认。和当年说“你看错了”“你视力不好”一样。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风吹的”后面。
沈砚清把自己的手机也拿出来,翻到相册里最老的一张照片。那是净慈寺的画架一角,他站在石阶上拍的。画纸上是大殿的速写,右下角铅笔字“净慈寺,三月十七”。旁边放着一本《经济学原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顾行舟的东西,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出现。但他拍了,存了,存了三年。
“你还留着?”顾行舟问。
“嗯。从第一天开始。”
顾行舟接过他的手机,看着那张照片。画架一角,银杏树,山景。像素不高,拍得有点糊。但他看了很久。
“你当时为什么拍?”
“不知道。就是想拍。”
“想拍什么?”
“想拍你。但你不在。”
顾行舟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翻到沈砚清手机里另一张照片——那是大一的时候,沈砚清拍的顾行舟笔记本上的那行小字:“供求关系决定价格,但有些东西不是。”铅笔写的,字迹很浅,但能看清。他拍了,存了,存了三年。
“你还留着这个?”顾行舟问。
“嗯。你写的。”
“你知道什么意思了?”
“知道。你说‘比如你。比如我对你的喜欢’。”
顾行舟把手机还给他,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沈砚清。他的下巴抵在沈砚清的肩膀上,手指在沈砚清的手背上画圈。沈砚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顾行舟在净慈寺银杏树下求婚时戴上的——铂金素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三月十七,净慈寺。”没有花纹,没有钻石,干净得像他这个人。沈砚清的那一枚也一样,内侧刻着顾行舟的名字缩写。两枚戒指并排放在一起,就是他们走过的路。
“戒指戴了三年,还这么亮。”沈砚清说。
“你每天都擦。”
“你看到了?”
“嗯。你擦戒指的时候,很认真。”
沈砚清笑了。他确实每天擦,不是怕它变暗,是想让它一直亮着。像他们的感情,不是不会变,是他们一直在用心。
“现在懂了吗?”顾行舟问。
“懂了。”
“懂什么了?”
“供求关系决定价格,但有些东西不是。比如你,比如我对你的喜欢。不是供求决定的,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
顾行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
同一晚,江城另一头,顾行之和陈屿白也在家。他们同一天领的证,上午顾行舟和沈砚清,下午顾行之带着陈屿白去了民政局。陈屿白在门口哭了,顾行之帮她擦眼泪,说“别哭了”,她说“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