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菜刀落在砧板上,间隔精确得像钟摆。一个女人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渍,脸上带着疲惫的微笑。
“回来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这是母亲。准确地说,是花榆洛的母亲。
冬夜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关于她的信息——语文老师,带初三毕业班,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备课,晚上十点还在批改作文。她会在花榆洛考砸的时候沉默,沉默到整个家都像浸在冷水里。她不会打他,只是不说话。
“嗯。”冬夜应了一声。
声音也不是他的,更年轻,更细,带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他站在玄关没有动。眼睛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电视柜、茶几、沙发、墙上的十字绣。电视柜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全是教辅资料:《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初中数学竞赛教程》《新概念英语》……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有的地方用透明胶加固过。
书架的右下角有一个抽屉。抽屉上挂着一把锁。
那把锁很小,不是那种能防住任何人的锁,只是一个象征——这个抽屉,不许打开。
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
冬夜这才注意到他一直坐在沙发最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显然已经读完了——报纸折得整整齐齐,搁在扶手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不怒自威。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语气不像是询问,像是检查。
“还好。”冬夜说。
“月考成绩出来了吗?”
花榆洛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了一下。
月考成绩还没出,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做错了。
“还没。”
父亲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从上到下,像一把尺子在量一截绳子,量完发现短了一点。他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报纸。
冬夜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不是他的——更年轻,十四五岁的样子。皮肤苍白,黑色的头发微卷,眼睛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暗红色,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老玫瑰,颜色还没完全褪干净,但正在失去光泽。五官精致到有些过分,在这个年纪显得不太真实的漂亮。
这就是花榆洛。
更准确地说,这是十四岁的花榆洛。在那个速写本被撕掉的年纪,在那个刚刚学会微笑的年纪。
洗手的时候,冬夜的脑子里忽然多了一条信息。
不是记忆,是某种更直接的提示——这具身体残留的意识,像一张字条被塞进他手里。很轻,很淡,但当他集中注意力的时候,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爸爸不喜欢别人在吃饭的时候说话。”
“妈妈生气的时候不会骂人,但她会不理你。最久的一次是两天半。”
“墙上那张‘为你好’,是妈妈绣的。绣了一个暑假。”
“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有我的速写本。被爸爸锁起来了。”
最后一条,“速写本”——这三个字让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冬夜的心跳,是这具身体的心跳。属于花榆洛的神经过,已经过去了,但痕迹留在了肌肉记忆里。就像一道旧伤疤,换了一个人穿这身皮肤,碰到同一个位置,还是会疼。
晚饭在沉默中开始。一家三口围着餐桌。父亲坐主位,母亲坐对面,冬夜坐侧边。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
菜做得很好,火候精准,咸淡适中,每一道都是“标准答案”级别的家常菜。
但吃饭这件事本身,不像吃饭,更像在执行一项叫做“晚饭”的任务。父亲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的咀嚼次数几乎相同。
母亲时不时给冬夜夹菜——她没有说话,但筷子准确地把最大的排骨夹进他碗里,动作熟练,像批改作业时把正确答案写在错题旁边。
最大的骨头。这个观察让冬夜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在洛佩斯家的餐桌上,母亲也总是把最大的排骨夹给他。但那个动作伴随的是笑容,是“夜夜多吃点”的声音,是冬阳在旁边假装吃醋说“妈你偏心”。
在这里,同一个动作,却是沉默的。排骨放在米饭上,没有声音。
父亲吃到一半忽然开口:“吃完饭后把你的英语卷子拿出来,我看一下。”
“好。”冬夜应了一声。
父亲没再说话,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冬夜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很软,但他却咀嚼了很久。
脑子里的记忆又在翻涌——英语卷子是前天的作业,满分一百二,他考了一百零八。扣掉的十二分里,有八分是阅读理解。父亲指着那八分说:这些单词课堂上都讲过,你为什么记不住。
随后他会把卷子上的错题抄到本子上,一题抄十遍。后面母亲会把本子收走,检查抄得工不工整。
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明天又会重新开始。
这一切,已经重复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