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肩膀不再颤抖,她才慢慢松开他。
乔三七拉着他坐到亭子里去,两人挨着坐。
“你能告诉我在单宿都发生了些什么吗,我想知道我和你失去共感的那些年里,你都经历了什么,”她侧头看着他,声音轻柔温润:“如果你愿意再多说一些,我很乐意再多听一些。”
她的声音温柔又耐心,祁连夏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得到片刻安抚,或许是刚才那个短暂而温暖的拥抱,又或许是现在她温柔的目光。
祁连夏开始从头说起他母亲单月与祁茂之间一切,从事情的一开始一点一滴说起。
“一开始,在祁茂还是荣国公府世子的时候,他就去过单宿……”
二十三年前,祁茂于单宿国认识了当时还是单宿王的女儿单月。
单宿人多容貌姣好,单月是当地数一数二的美人,见到祁茂的那一刻,她对他一见钟情,很快,她与祁茂相恋,一往情深,辞别父母随他来到大胤。
来到京城后,单月本以为会和祁茂顺利地成亲,做一对恩爱夫妻,可谁曾想老国公根本不许祁茂娶一位外族做妻子。
不想与祁茂分离的单月最终妥协。从此,祁茂的院里多了位月姨娘。
如果只是这样,也还能过下去,可是好景不长,老国公给祁茂寻了一门亲事,要祁茂迎娶当时京城有名的世家季家家主的二女儿季容珍。
只有高门贵女才能做荣国公府的未来主母。
得知此事后的单月与祁茂总是争吵,纵使千般不愿,祁茂依然听从父母的意思迎新妇入门。
高门宅院,恩怨两痴,当初两情相悦的人成了一对怨偶,就在单月想回单宿时,却听到一个噩耗。
短短一年内,单宿国权力更替,新王单乌是单月的叔父,他杀了单月的父母,杀了单月的兄长,整个单宿都被他收入囊中,并对大胤的皇帝沈晟俯首称臣。
从此,单月无家可归。成了荣国公的祁茂对她也愈发轻视,单月想过逃,可祁茂不让,他将她囚于海棠苑,只偶尔来院里。
很快,她有了身孕。
十月怀胎,从深秋到盛夏,整整十月,祁茂只在祁连夏出生的那一天来看了一眼,因接连好几天夏日,取名“祁连夏”。
家人的离去,丈夫的无视与囚禁令单月愈发孤苦,逐渐疯魔,她生病了,一面是爱祁茂入骨,一面是恨他入骨。
与她相处最多的祁连夏,便是见到她生病的时候更多的人。
“母亲生病的时候认不出我,因为我与那人有些相似的眼睛,她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但我不怪她,她只是病了,她清醒的时候,会抱着我安慰,给我上药……”
祁连夏声音低落下去,他故作轻松的笑着,把颈间一直戴着的狼牙从最里层勾出来。
他看着手里的那颗狼牙挂坠,嘴角牵起一抹笑意。
“这是她送我的第一个生辰礼,在单宿,母亲给孩子戴上狼牙,是期望他健康长大,长得像狼一样强壮,像狼那样忠贞。”
乔三七看着他手中的狼牙挂坠:“那你做到了。”
对上祁连夏看过来的视线,她重复道:“你已经做到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嗯,我做到了。”
“后来单为找到了我,他认出我戴着的母亲给的项链,要带我离开这里,但我拒绝了,我只让他教我习武,我想待在这里,想得到更多,站得更高。”
明明是笑着的,笑容却看着有点苦。
乔三七看着这样的他,听着他刚才说的那些陈年往事,却好似才发生在眼前,心口一阵酸胀。
她心疼他,也心疼那位生了病的母亲,感谢他平安地长到现在,感谢找到他的单为。
“三七,你不要信他的话,我真的没有伤那些百姓,我立下的每一个战功都没有沾上百姓的血,你信我,好不好?”
回答祁连夏的,是她给的又一个拥抱。
她抱着他,眼里的心疼再也压不住,化成泪水一滴又一滴坠在他的肩上,一滴又一滴打湿了外袍。
“我相信你,祁连夏。”
她的声音在他耳侧传来,如暖阳一般将他的恐惧驱散。
“我知道你不会对寻常百姓动手的,就像在沂州那样,你杀的、伤的都是些坏人,我知道你不会是祁茂说的那种人。”
“谢谢你,三七。”
他抱住她,感受着后背似有若无的轻拍,脑子里对她可能离开他、厌恶他的所有幻想全都消散。
现在,他只觉得很安心。
-
长生殿。
沈晔看着一路风风火火进来,干脆利落跪在自己面前的沈昭,无奈:“说吧,你又闯什么祸了?”
沈昭头依然磕在地上,一口气说出来他今日的目的:“兄长,我愿意不做这魏王了!”
“我想求娶秦大将军的女儿秦宝珠,你就让我娶她吧!”
“咳——”
沈晔拿在手里的毛笔在折子上划了一道,他看向仍跪在地上不起来的沈昭,惊道:“什么?你……”
“我愿从此不入朝堂,只要您愿意让秦姑娘嫁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沈昭总算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和祈求:“兄长,我早已心悦秦宝珠,我知道她是大将军的女儿,再同我结亲你很可能不同意,但是如果我不做魏王不入朝堂,是不是就可以——”
沈晔无奈扶额:“沈昭。”
“是,”沈昭闭上嘴,看向叫他名字的沈晔,道:“兄长,你想说什么?”
“你怎么就觉得我会不让你同秦将军的女儿结亲?”
“我……”沈昭被问住了,好像沈晔是没有很明确很明确的说过这些,他和他也没聊过这些。
“我就是觉得兄长你可能会顾虑……”
看着他心虚的样子,沈晔更加无奈,他叹了口气,道:“我不会阻止你娶秦姑娘的。”
“你与我一母同胞,能见你娶上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我再欣喜不过。”
“哦……”沈昭看了他一眼,嘟囔着:“可皇兄你就算不会阻止,我也得有个态度,毕竟我可是特别敬重兄长你的。”
闻言,沈晔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怎么,我现在同意你娶秦姑娘了,你还不满意?”
“那要不……”
他把手边的一个圣旨拿起来,作势靠近一旁的烛火:“这道赐婚圣旨干脆也烧了,反正我给你俩赐婚你也不满意。”
听完他的话,反应过来的沈昭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生怕火星子燎到那卷珍贵万分的赐婚圣旨:“不要啊兄长——”
他抢过沈晔手里的圣旨,连忙摊开来翻来覆去检查,见没有一个火星子燎到,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冲沈晔嬉笑道:
“我特别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