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过后,又捱了数日,转眼便是大寒。
这几日,王庭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潮汹涌。可敦借着为小可汗祈福的由头,出入神坛,从铁狼卫的眼皮底下,探回了一个要紧的消息:
拓狼要在今夜大寒阴极之夕,于泣血崖设寒祭,逼萨玛拉登坛主祭,还要把林苍从石牢里押上神坛。
他不懂采收花蕊的手法,强采了这些年,采下来的全是废的,如今寒祭已至、大靖的大军又压在关外,他等不及了,要拿林苍的命,逼着萨玛拉在花田当场采收。
“他既要把人押上神坛,石牢那一路反倒空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寒祭夜,王庭的目光都聚在神坛。沈知意带流云、凌风,由一名金狼旧部的老向导引路,从后山密道潜入崖下石牢,先救林苍。
“我在明处,替你多拖一刻。”苏沐阳郑重地说,“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沈知意点点头,望了一眼南边的方向。关山万里,他在关外,数着她归期捱命。
爷,再等我一等。
今夜,她要替他,把救命的花蕊亲手采回来。
入夜,泣血崖方向火光冲天,祭鼓一声声滚过雪原,沉到天边的闷雷。
后山的雪没到膝盖。老向导背着一张弓,带着沈知意、流云、凌风几人摸到一处被积雪封死的山坳。沈知意拿出那兽骨做的小哨,贴到唇边,吹出三短一长的哨音。
没隔多久,山坳深处的雪堆后面也回了三声哨声。随后,两个守崖的老卒是借着换防的空挡摸过来的,他们先看见了老向导,这才看到老向导身旁的沈知意,还有她手里那枚骨哨。
二人对视一眼后,引着人来到积雪深处,蹲下身扒开积雪,露出一道黑沉沉的石门缝。
“林老将军就在底下。”
老卒递过来一把旧钥匙,“这是石牢的钥匙,求姑娘您把将军带出来。”
沈知意喉咙发紧,点了点头没多言,弯腰就钻进那道缝里。
石缝中是条密道,里面又黑又潮,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把母亲手札里夹着的那张王庭地图举到眼前,密道空间狭窄,只有这样才能够看得清。
草图只画到半山,半山的尽头画着一枚血指印,旁边注着四个字:萨玛拉亲引。
跟着草图她走到半山后脚步停住。眼前的石壁上有一些痕迹,瞧着像是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七拐八绕,竟接上了草图上的那条断路。
难道是舅舅留下的!?
她心想。
她压下心中疑问,侧身挤过最后一道石缝。肩膀擦着粗糙的岩壁过去,眼前豁然开阔。
穿过密道,她竟是来到一间凿在崖腹深处的石牢里。牢门是碗口粗的铁栏,栏后的火把早熄了,只有石壁高处缝隙处漏下的一线天光,光线很弱只勉强照见地上铺的一层枯草。
沈知意一眼就瞧见了坐在牢底中央的背影。老者须发全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囚衣被血和汗浸成深褐色贴在身上。哪怕隔得远,她还是一眼看见了老者两条软塌塌地拖在身后的腿,应该是废了。
他背对牢门坐着,就着那一线天光,手里捏一块尖锐的碎石,在石壁上正一笔一划地刻。
沈知意凑近铁栏,借着光往石壁上看去,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间杂着经络似的图形。有些地方刻了磨,磨了又刻,新痕压着旧痕。
听见脚步声,老者回过头来。
他脸上全是皱纹,鬓边的白发乱蓬蓬地的,目光冷冷看向沈知意:“拓狼又隔三差五派你们来,怎么还不死心?回去告诉他,老夫的这张嘴,八年前没被他撬开,再过八年,也同样撬不开。”
沈知意站在铁栏外,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他就是林苍。
八年前那个雪夜,是他在破庙里把半枚印信塞进少年赵琰手里,转身引走了追兵。这二十年,外头人人都以为他早就战死了。
“舅舅。”
她颤声开口,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听见称呼的林苍身躯一僵。
沈知意见状伸手进内袋,先摸出针囊,又接着拿出那枚刻着“林”字的梅花玉佩,还有半本泛黄的手札,一并递到铁栏边。
“舅舅,我是林婉的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哽了一下,“我叫沈知意。”
林苍遥遥朝她看来,目光先落在针囊上。九枚银针环成一圈,他浑浊的眼底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移到那枚梅花玉佩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来,落到沈知意脸上。